听出了她的哭腔,李怀弥便稍稍低了身子,从下面看她,挤眉弄眼地冲着许棠笑,又用手指给许棠揩去泪水。
许棠撑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还是抬起头。
“你别逗我笑了……”许棠只好捂住眼睛,可又被李怀弥抓住了手腕往下拉。
李怀弥一边拉一边还偏要道:“不逗你笑可不成,往后咱们怎么过日子?我怕你跑了。”
许棠的手终于被他抓在手里拿下来,李怀弥看着她已经带了些红肿的眼眶,心下不忍,正要安慰她,却又忽然听许棠说道:“我也怕我以后所嫁非人。”
闻言,李怀弥一下子愣住。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将她拉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背后的窗棂开了极细的一条缝儿来透气,阳光便从缝隙里溜进来,正好隔在两人中间,一直晒到不远处的地面上。
“又是做梦梦见的?”李怀弥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像是很怕惊到她一般的,“我怎样对待你了?”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不是你。”
“不是我?”李怀弥瞪大了双眼。
“许家若是出事,自然……”许棠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是肯定不会娶我的。”
李怀弥这下不干了:“谁说我不会娶你的?莫说是许家根本不会出事,就算出了事,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许棠不好与他说上辈子的事,无论那时李怀弥自己什么怎么想的,他总归是没再来见过许棠一次,她不会怪他,可一想起来,心里却总是苦闷,若说句心里话,与顾玉成成亲后的日子倒也是很好的,她本该忘了李怀弥,也确实渐渐地不再去记起他,然而她死后,她原本还算喜爱的天地又碎成了齑粉,方知道那一切竟也是虚幻的,到了如今再面对起李怀弥来,便更是五味杂陈。
她最后只是道:“我们不成亲了,我自去嫁给别人,他没有好好待我,我怕。”
“我们怎么不成亲了?”李怀弥失笑,很是无奈,“我们一定会成亲的,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娶你的,你也别想着嫁给别人,这天下除了我,没人会再像我一样待你好,你去嫁了旁人,自然是没我好的,根本就毋庸置疑。”
许棠轻轻叹了一声,没话好说了。
李怀弥便伸出手臂环住她,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他道:“家里同我说过了,原本等到明年举荐我一个官职,那时再来许家提亲,不过我看也不必再等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便立刻让家里来许家提亲。”
说完,他的手指颤了颤,搂着许棠便用了几分力道。
许棠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像是我故意逼你来提亲似的。”
“是我怕你真的去嫁了旁人,”李怀弥道,“只要咱们定了亲,我便安心了。”
许棠没有再阻止他,未来之事会如何变化还未可知,她已经并非懵懂少女,成了亲的都能和离,更何况只是定亲,一纸婚书根本做不得什么准,但既然李怀弥说要提亲,那么便让他提,许家若平安无事,她自然早晚都是顺利嫁给他的,总之也没有什么坏处,最多便是以后这事不成罢了。
李怀弥见她不说话,还要继续问她:“你答不答应?怎么不说话?”
许棠倒也不羞怯,然而正
要点头,却听见窗外木香急急走过来道:“娘子,让李郎君快些从角门出去罢,乔姨娘过来了!”
许棠闻言立刻便起身,去推搡李怀弥起来,让他赶紧离开。
李怀弥不解:“我们的事又不是秘密,我从前也是常来的,怕她干什么?”
“最近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比往日要难对付百倍,专挑些细枝末节给我找不痛快,虽我也不怕她,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耐烦多见她,让她看见你在这里不知又要耽误多久,我只想她快些走。”许棠说得很快,“所以你走了,我才安生。”
李怀弥只来得及抱走那个胆式瓶,便被广藿匆匆拉到了薜荔苑角门处,又将他往外面一塞,然后“砰”的一声,角门便在李怀弥的面前关住,差点还碰到他怀里的花瓶。
他叹了一声,不过想起来许棠应该是答应他立刻来提亲了,心情便立刻好了几分,又看看捧着的花,便想起许棠为他插花的情景,心里更是喝了蜜一般的甜。
一路将花瓶搬回了集真堂,这会儿正是下午大家刚歇了午觉,闲散着的时候,有人要出去,有人就在庭中玩,看见李怀弥抱了个花盆来了,便都过来看。
“去去,都别围在这里,把花晒坏了。”李怀弥宝贝着这瓶花,连忙赶着他们为自己腾出路,然后快步走到了阴凉的廊下,这才舍得给别人看。
“这么大一朵玉盘盂,可真舍得啊!”
“仿佛是我昨日在园子里看见的那朵,当时快要开了,今日果然是艳极。”
“这旁边的小花也有趣致……”
李怀弥得意地捧着花,听着他们夸赞,等他们说够了,才慢悠悠道:“这是大娘子送给我的。”
众人皆知李怀弥和许棠的好事近在眼前,这会儿自然不会有人去说些不好听的,许家和李家又是豪族,眼下说好话那简直便是一举两得,于是纷纷吹捧起来。
“也只有大娘子才有这等品味。”
“伯祖父颇善此道,本就是他一手将她带出来的,自然是不凡的。”
“李郎君真是好福气啊!”
这下李怀弥更是听得飘飘然。
不过一会儿之后,他仔细看了看围着他的人里,倒是缺了一个人。
那人本就不爱凑热闹,不来倒也是极为正常的,这会儿多半是关在自己房里看书。
李怀弥暗忖着,然而不让那人看见,他心里又很是不得劲的样子。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那夜他与他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但李怀弥回去之后想了一夜都没睡着。
李怀弥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他倒不能自己不痛快了就立刻去还回来,于是他将此归结于,想让他一起开心开心,毕竟那夜是他一直在纠结会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么现在就告诉他,他们之间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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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雀
“顾玉成呢,他在哪儿?”于是李怀弥问旁人。
同样围在旁边的许廷樟听见了,便指了指远处顾玉成的房间,小声道:“在里面看书。”
果然是这样,李怀弥便道:“都散了吧,像他一样去看书不好吗?”
“你自己去和大娘子说话,让我们去看书?”有人笑骂了一句。
李怀弥“嘿嘿”地笑着,向着他们摆了摆手,便往顾玉成的房间去了。
众人见状也便散了,各自干自己原本该干的事情去了,只有许廷樟还在原地看着李怀弥手上越来越远的那瓶花,心想着这么好看的花,姐姐什么时候给自己也插一瓶就好了,供在房里一定很美。
李怀弥郑重其事地敲了两下顾玉成的房门,等着他来开门。
今日顾玉成来开得很快,他本就坐在外间看书,方才外面那些动静,他亦听见了,好半晌都没翻过一页纸。
“李兄,请进。”顾玉成淡淡道。
因顾玉成本来就为人淡漠,所以李怀弥并没有在意他脸上的寒意。
李怀弥从薜荔苑走到集真堂,又抱着花瓶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手臂倒也真的有些酸疼了,他小心翼翼将花瓶放到顾玉成方才正看书的书案上,还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看的书。
“这花好看吗?”李怀弥问。
“好看。”顾玉成没问他哪儿来的。
李怀弥便自顾自道:“许大娘子送我的,她亲手插的。”
顾玉成笑了笑:“那很好。”
他说着便走过去,抬起指尖想去摸那朵玉盘盂。
还没碰到,李怀弥就极为紧张地靠近一步:“小心呀!”
“难道还要我去净手吗?”顾玉成手上一顿,原本还有的笑意却收敛起来,不过也只有片刻,就在李怀弥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笑道,“玉盘盂名贵,我自然不会夺人所好。”
说罢,他便指尖一转,拂过配在玉盘盂旁边的金雀,说来也是巧,只这么被他稍稍一碰,便有一朵金雀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了顾玉成摊开的书页上。
幸而金雀小,掉了这么一朵,并看不出来。
“呀,真是不好意思。”顾玉成从容不迫地道歉,却并未见到多少歉意,“我待会儿便去取一支金雀来,为李兄补上。”
李怀弥只好道:“没事没事,金雀掉了不起眼,再说了,加一支新的上去,倒坏了这瓶花的姿态。”
顾玉成不疾不徐地点头:“李兄不怪我就好。”
李怀弥眨了眨眼睛,重新去抱起那瓶花,道:“不怪你,还有上回的事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我和棠儿之间很好,过不了几日,我家里就要来提亲了,到时候我们成亲,你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