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栀_雾里青【完结】(95)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被点燃,噼啪作响。所有伪装,所有界限,所有理智的权衡,都在这一眼对视中灰飞烟灭。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寂静在流淌,粘稠而缓慢。

  他在用眼神征得她的同意。

  空气凝滞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雪落的声音似乎也被放大,沙沙,沙沙,像是某种单调而执拗的背景音,催促着,蛊惑着。

  “应寒栀……”他念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灼烧他自己,“孤男寡女,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什么……”应寒栀有点没反应过来。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知何时,杯子里的水撒了一地,清甜的温水被渡了过来,如涓涓小溪,流入齿颊。

  应寒栀闭上眼睛,在惊惧的深处,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耻的期待,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时间再次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郁士文的呼吸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并不平稳,带着一种克制的、深长的韵律。

  窗外,雪扑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下,留下短暂的水痕。

  他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将她困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颤抖的睫毛。呼吸彻底交融,不分彼此。热气喷洒在她的唇边,带着茶香和他特有的清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片疯狂地扑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仿佛在为室内这场无声而激烈的交融伴奏。世界被纯白覆盖,万籁俱寂,只有这一方天地里,温度在攀升,呼吸在交融,两颗孤独而骄傲的灵魂,在这风雪围困的夜里,挣脱了所有枷锁,紧紧缠绕,彼此交付。

  夜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见证了所有禁忌的打破,所有心防的溃散。在这温暖与冰冷的交界处,在这理智与情感的悬崖边,他们选择了坠落,心甘情愿,一同沉溺在这短暂而炽烈的、偷来的幻梦里。

  长夜在无边落雪中一寸寸消磨。她面向窗户,目光似乎穿透玻璃,追随着每一片雪花飘摇坠落的轨迹。它们前赴后继,义无反顾,扑向不可知的大地,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殉道,也像极了某种隐秘的召唤。

  时间失去了刻度,唯有雪落的节奏,均匀,持久,催眠般撩拨着紧绷的神经。

  应寒栀望着窗外那片被雪光映亮的、永恒般落下的白。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这方被雪围困的天地。

  “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磨蹭着她早已不堪一击的神经。

  应寒栀无法回答。她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抗体内那场即将崩塌的雪崩。冷?不,是热。一种从被他触碰的地方开始燃烧,迅速燎原,几乎要将她连同这漫漫长夜一起焚毁的热。

  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也并不需要。

  窗外,雪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匀速的、催眠般的飘落,而是裹挟着无形的风,密集地、急促地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仿佛天地间奏起一首催促的、原始的交响。

  应寒栀像是被春阳照射的雪人,一点点软化,融化,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

  这个细微的迎合,彻底摧毁了郁士文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克制。

  应寒栀的意识早已模糊成一片沸腾的雪雾。所有关于明天、关于后果、关于身份的恐惧,都被这席卷一切的感官洪流冲垮、淹没。此刻,她只想沉溺,沉溺在这具滚烫的躯体带来的慰藉中,沉溺在这场仿佛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的暴雪与热焰里。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狂放。不再是温柔的飘洒,而是成了倾泻而下的白色瀑布,仿佛在为室内这场更加激烈的、无声的风暴助威,又仿佛天地间的冰雪精魂,都被这室内的热力吸引、搅动,共同陷入一场疯狂的共舞。

  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张床、这场雪,和这场不顾一切的抵死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才渐渐恢复了匀速的、绵密的飘落。沙沙声依旧,却不再急促,变得柔和而持久。

  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深深凝视着她。她眼眸半阖,氤氲着未散的情潮和极致的疲惫,像是被风雪肆虐后亟待呵护的花朵。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湿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存。然后,他俯身,在她汗湿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带情欲的吻,如同雪花最终温柔地栖息于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 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拉过凌乱的被子,将两人一起裹住。肌肤相亲的温暖,与窗外无尽的冰雪世界,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

  应寒栀疲惫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任由他摆布。意识沉浮间,她最后的感觉,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趋于同步,以及窗外那场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温柔地,覆盖着一切。

  长夜未央,雪落无声。而在这被风雪彻底包裹的孤岛之上,两颗流浪许久的灵魂,终于在这场冰与火的淬炼中,短暂地、真实地,触碰到了彼此最滚烫的内核。至于天明雪霁之后,是坦途还是深渊,此刻,无人愿想,也无人能想。

  第64章

  第二天清晨, 意识还未完全归位,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应寒栀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然后瞬间弹坐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 眼前又感觉一阵阵发黑。

  低头看看,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皱巴巴的, 领口松垮, 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前胸肌肤, 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泛着不同寻常的绯红。

  卧室里只有她,身边没有人。

  很好。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 兜头浇下, 让她滚烫的头脑和身体瞬间冷却,也浇熄了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下一秒,当她推开门来到客厅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 她却更加不知道如何自处。

  郁士文。

  他居然没走,还在家里。

  不仅没走,此刻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餐厅座椅上,晨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身上已经换回了熨帖挺括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装裤, 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他看起来精神尚可, 甚至……有种难以形容的悠然自得。的确,这里是他的住处,是他的领地,而她,是误入其中、需要被主人审视的意外访客。

  他就那样,静静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看着她醒来,看着她眼中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慌乱的全过程。没有回避,没有尴尬,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应寒栀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宕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昨夜所有的混乱、挣扎、模糊的悸动,在这一刻被他如此坦然、如此具象的存在再次提醒,无处遁形的窘迫和羞耻让她手忙脚乱地拢紧浴袍衣襟,她脸颊烧得快要滴血,根本不敢再看他。

  “醒了?”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因感冒而微哑,“桌上有温水,和新买的早饭。包子、馒头、花卷我每样都买了一些,不知道你吃得惯什么。厨房有白粥,温度应该刚好。”

  他甚至还准备了这些?

  应寒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她低着头,胡乱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不可闻,她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这里。

  “洗手间有洗漱用品,也是新的。”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交代工作般的语调说着,仿佛昨夜那个在雪地里强势吻她、将她带到这里的男人不是他。

  “你收拾一下,吃了早饭我们一起走,外面冷。”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更让应寒栀如芒在背。

  一起走?怎么走?她坐他的车到单位?妈呀,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和感冒而更加干涩沙哑,“我……我马上就走!不能……不能一起走。”

  说着,她根本顾不得仪态,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抱起自己那堆半干不湿、皱巴巴的衣物,低着头就往浴室冲。路过他坐着的地方时,恨不得缩成一团,离他越远越好。

  郁士文没有阻拦,也没有起身。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端着咖啡,目光随着她仓惶的背影移动,直到浴室的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门内,应寒栀手忙脚乱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她胡乱地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头发,用冷水泼了把脸,也顾不上什么新的洗漱用品,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尴尬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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