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承认有一点喜欢她。
可是又如何呢?
“所以。”郁士文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和倔强不肯移开的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摆在明面上说透。有些感觉,放在心里,彼此知道,就够了。保持现状,对我们都好。”
他退开些许,重新靠回驾驶座,目光投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送你到门口,还是你自己走进去?”他在给她选择,也是在划清界限。
应寒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股强烈的不甘。她讨厌他这种永远理智、永远掌控全局的姿态,讨厌他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质问,轻易就化解成不成熟和危险。
“对你来说,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对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平静,“一边按部就班地相亲、准备婚姻,一边……用你的方式,关照我,让我心存感激,或者别的什么。这样最安全,最符合你郁主任的利益。”
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可是郁士文,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感觉?想不想要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照?”
郁士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得对,承认了之后不好收场。”应寒栀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语气变得清晰而决绝,“那就不收场。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也不需要你为我负责什么。”
她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内的暖意和暧昧。
她站在车外,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她没有立刻关上车门,而是微微弯腰,看向车内那个轮廓深刻的男人。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在单位,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绝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私下里,也请你不要再做任何超出上级对下级关怀范围的事情。”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雪夜里,“我妈那边的工作,我自己会做。春节的行程,不劳你费心安排。郁女士的赤豆元宵,我会不折不扣地做好。至于宋小姐那边……祝你顺利,也祝郁主任早日成婚,早生贵子!”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轻轻关上了车门。
“嘭”的一声轻响,将两人隔开在两个世界。
应寒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孤独。
车内,郁士文久久没有动。他看着那个 裹着羽绒服、在雪中逐渐走远的纤瘦背影,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暖风依旧在吹,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冰冷和空落。
他低头,看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光,唇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以退为进?
她比他想象中,更决绝,也更……聪明。
直接斩断了所有曖昧的可能,将他试图维持的现状亲手打破,不再给他任何还想犹豫和回避的空间。甚至,把他所有未宣之于口的、那些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心绪,连同他提供的保护和便利,一起拒之门外。
纯粹的上级与下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與冷靜。只是心口某处,那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却久久未能散去。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进地库。
应寒栀走到侧门廊下,才敢停下脚步,回身望去。那辆黑色大众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覆雪路面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逼他承认?不,她不需要了。
他说的对,承认了,然后呢?她承担不起那个然后。与其陷入那种被动等待、揣测不安、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境地,不如自己亲手划清界限。
疼吗?当然疼。那种刚刚萌生就被自己亲手掐灭的期待,那种看到他理智权衡时心底泛起的冰凉,真实而刺骨。
但至少,主动权似乎回到了自己手里一点点。虽然只是似乎。
她擦掉脸上冰凉的水渍,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推开了侧门的门。
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关切的声音传来:“怎么路上这么久?郁女士等得都着急了,刚还问呢。哎,你身上怎么都是雪?快进来暖暖……”
“没事,妈。”应寒栀换上笑容,语气轻松,“雪下大了,走得慢。郁女士想吃我做的赤豆元宵是吧,我来露一手!”
她往主楼厨房快步走去,脚步平稳。心底那场无声的、势均力敌的较量,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这场对话,没有赢家,只有清醒后,各自需要面对的更漫长的道路和更复杂的棋局。
而未来,谁知道呢?
至少今夜,雪落无声,界限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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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年纪小的沉不住气了[让我康康]
第61章
应寒栀挽起袖子, 洗净双手,站在郁家宽敞明亮的中式厨房里。灶台上的紫砂锅已经热气腾腾,水是母亲提前烧好的。她从储物柜里的玻璃容器中取出上好的赤小豆, 这应该是一家老字号粮店定期送来的特供, 颗粒饱满, 颜色深红。又搬出装在青瓷大碗罐里的糯米粉,雪白细腻,像一捧新雪。
她做得很认真, 甚至有些虔诚。先用温水一点点加入糯米粉中, 手指轻柔地搅拌、揉搓, 感受着粉与水交融,逐渐变成光滑柔软、不粘手的面团。这需要耐心, 水多了太稀, 水少了太干,全凭手上的感觉。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揉捏的不是元宵皮, 而是某种可以安抚心绪的仪式。
赤小豆泡发完毕,在另一口锅里用文火慢炖,还加入了冰糖和陈皮。豆香混合着陈皮的微辛气息,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应母在一旁看着女儿利落的动作,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失落。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郁女士是在元宵快要做好的时候进厨房的。她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紫色丝绒家居服,外面松松披了条羊绒披肩, 虽已年过半百,久病之下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尤其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即使被病痛折磨也未曾磨灭分毫的矜贵气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寒栀将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再掐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手指灵巧地一捏一转,填入早已煮得沙软香甜、滤去了皮的赤豆沙,再收口,揉圆。一颗颗雪白滚圆的元宵在她掌心诞生,排列在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的托盘里,乖巧可爱。
“小应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郁女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记得那年暑假,你还在读书的时候,这元宵就做得匀称、紧实有弹性。”
应寒栀动作未停,将最后一颗元宵放入托盘,才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郁女士您过奖了,是您这儿的材料好。况且您想吃,我和我妈妈肯定一点都含糊不得的。”她语气平和,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却格外讨喜。
郁女士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应寒栀脸上移开,那眼神带着审视,似乎想透过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内里的波澜。
“你和士文在一个单位?”她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他晚饭还回来吃的,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应寒栀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嗯。雪下得大,路上不好走。郁主任就顺道送了我一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郁主任工作忙,估计放下我就赶回去了。”
“是吗?”郁女士走近两步,在厨房中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敲着。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微红的眼眶,虽然应寒栀已经极力掩饰,但方才雪夜里的情绪波动,终究留下了一点痕迹。
“士文平时在单位应该有照顾你吧?”郁女士缓缓开口,“你母亲跟我提了几次,我说有这层关系,多关照些也是情理之中。”
应母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应寒栀却已经转过身,将托盘里的元宵轻轻滑入沸腾的锅中。白色的元宵在滚水中沉浮,很快又一个个饱满地浮了上来,像一池活泼的玉珠。
“有的,这都要谢谢您。”应寒栀一边用漏勺轻轻推动锅里的元宵,防止粘底,一边语气平稳地回答,“我和我母亲无以为报,只能更加认真地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元宵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声。应母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她沉默了几秒,关小了火,让元宵在微沸的水中慢慢浸润。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郁女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