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寒栀、姚遥两位同志,在老挝案件后续处理中,展现出了优秀的专业素养、极强的责任心和沟通协调能力,两位年轻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在面对旅行社和酒店推诿的突发情况时,能够冷静分析、灵活变通、有效施压,最终妥善解决了理赔障碍,保障了中国游客合法权益,其表现值得肯定。”
他的表扬简洁有力,目光扫过应寒栀时,带着公事公办的认可。应寒栀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有赞许,有探究。她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心里却因他当众的肯定而泛起一丝涟漪,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工作评价。
姚遥冲着应寒栀使了个眼色,她的眼里也全是自豪和骄傲。
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而,在缅甸案件处置过程中,也暴露出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情报研判不够深入,风险预估不足,尤其是……”他的目光如电,射向坐在后排、脸色不太好看的陆一鸣,“个别同志纪律观念淡薄,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擅自采取行动,导致工作陷入被动,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和处置难度,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陆一鸣低着头,双手紧握,肩膀绷得紧紧的。
“鉴于陆一鸣同志在此次事件中的错误行为,经研究并报部里批准,给予其记过处分一次,并暂停其领事保护中心一线外勤所有工作,具体安排另行通知。”郁士文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记过加暂停工作,对于心高气傲又背景不俗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也显示了郁士文在原则问题上的强硬和不留情面。
陆一鸣猛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郁士文冰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周肇远同志作为带队负责人,负有管理责任,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组员的错误行为,给予中心内部的通报批评。”郁士文继续宣布,“希望全体同志引以为戒,深刻反思。领事保护工作事关同胞安危和国家形象,容不得半点侥幸和任性!必须令行禁止,严守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敲在每个人心上。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位年轻的副主任,用他的实际行动,再次确立了在中心的权威。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应寒栀收拾着东西,能感觉到陆一鸣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愤懑,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后悔。她没有回应,默默整理好自己的笔记本。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郁士文的声音:“应寒栀,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的心轻轻一跳,不知道领导这时候叫她是什么意思。
她跟在郁士文身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坐。”郁士文走到办公桌后,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应寒栀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聆听指示的姿态。
郁士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应寒栀面前。
“打开看看。”
应寒栀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表格。她快速浏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是一份关于推荐优秀聘用制人员参加内部专项培训暨转正考核的通知,而附带的申请表上,推荐人意见一栏,已经签上了郁士文的名字,评价栏里写着:“该同志在领事保护工作中表现突出,责任心强,业务能力扎实,善于沟通协调,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发展潜力,建议组织给予培养和定向转编考核机会。”
推荐表后面,甚至还有一份初步的、针对她个人短板如公文写作深度、宏观政策把握等制定的简要学习建议。
她抬起头,看向郁士文,眼中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郁士文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上次T国,这次老挝的突发情况处理,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中心需要能干事、肯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聘用制不是终点,能力才是关键。这个定向转编的培训考核机会很难得,竞争也会很激烈。推荐你,是因为我认为你具备这个潜力。但最终能不能通过,拿到转正资格,要靠你自己。”
“与此同时,国考你继续参加,两条途径并行,不冲突,也算是双保险。只有身份转变过来,你才能有更广阔的道路可走,你的起步,已经比别人慢了不少,要抓紧时间迎头赶上。”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严苛。没有提及任何私人关照,没有一句温情鼓励,只是陈述事实,给予机会,指明方向。
可正是这份毫无私人色彩的“公事公办”,却让应寒栀的心潮剧烈翻涌起来。他看到了她的努力,认可了她的能力,并且……用他职权范围内最实际、最有力的方式,为她铺了一条可能改变命运的路。这远比一句暖昧的关心、一次私下的赠予,要沉重和珍贵得多。
“郁主任,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压力、决心交织在一起。
“不用说什么。”郁士文打断她,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把申请表填好,按要求准备材料。培训很苦,考核不易且考核期长达五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你的信任和推荐!”应寒栀站起来,郑重地说道。
“嗯。”郁士文点点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出去吧。”
应寒栀拿起那个沉重的文件袋,起身准备离开。
恰好这时,郁士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站着的应寒栀,正好撇到了他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个看起来明显像是女性名字的备注。
郁士文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随即按下了静音,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一瞬间的犹豫和下意识的静音动作,却没有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应寒栀的眼睛。
她的心,随着那个被静音的电话,微微沉了一下。
“还有事?”他注意到应寒栀的停留和目光,出声询问,语气平静无波。
这声询问像一记轻微的警钟,敲散了她脑中纷乱的思绪。
“没有了。”应寒栀迅速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是不识趣了。
显然,这个电话是有关私人的,他不便在她面前接听。
她转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个挺拔的身影关在门后,也关在了心里一个更深处、更清晰的位置。
那份因电话而起的细微波澜,被她强行按压下去,沉入心湖深处。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捏紧文件袋,挺直背脊,步伐依旧稳定,只是眼神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然。
这份推荐,无疑是珍贵的橄榄枝,但也意味着她将站在更明亮,同时也可能更凛冽的风口。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走回自己的工位,却被人叫住。
“喂。”
是陆一鸣。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颓丧和烦躁。他刚刚挨了处分,又被当众批评、暂停一线外勤工作,此刻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偶遇。
应寒栀脚步一顿,看向他。心里百味杂陈。
“吃一堑,长一智。你也别灰心,以后路还长。”她出声安慰他。
陆一鸣走近几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试图维持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僵硬:“聊聊?就几分钟。”
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门口。这里没什么人经过。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看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声音有些沙哑:“缅甸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会上说了大概,细节我不太清楚。”应寒栀没有多言。
陆一鸣忽然低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懊恼:“谈好的赎金,哪知道对方忽然反悔,我想着靠关系找缅甸军方施压,结果……事情有点脱离掌控,对方但凡正常点,都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复杂,“运气不好,成了今天我就是要被表扬的英雄,输了……就成狗熊了。”
“好在最后人安全救出来了。”应寒栀微微皱眉,虽然她不想,也没什么资格去责备陆一鸣,但是,她还是觉得对方的思路和态度不太对,于是好心提醒,“出任务之前,强调了不惜一切代价先救人,不管对方条件多离谱,都要先答应的。虽然我也没经验,但是你至少要请示一下的……”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不想继续再讨论案件:“以后在部里,算是抬不起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