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香附来了,田春梅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一身利落的打扮,笑着打量好友:“又带新书来了?”
“上回你那本识字书很受欢迎,这些日子总有人来问续集呢!”
秦香附失笑:“你莫要打趣我了。一本识字书而已,又不是什么演义小说,哪有人会追着要看续集?”
“我说的可是实话!”田春梅正色道,“你也知道与我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吧?她们哪个不想识字?”
被她这么一说,秦香附这才想起,田春梅结交的多是女商人。
她们之中有做粮商的,有在集市摆摊的,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个个都在商路上摸爬滚打。
“她们做生意,难免要立字据、写契约。可因为是女子,不能进学堂系统学习,只得在商队里雇个文书先生。”
田春梅叹道:“前阵子就有个姐妹被文书坑了,原来他和对家串通……”
“说到底,女人得自己识字。”
她翻看着秦香附带来的两册识字书,继续道:“那事后,我给她捎了本识字书,让她能自己看书学些字。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多人来找我要,我就一直加印……”
“她们拿了一本还不够,总来问有没有新的,想多学些呢!”
秦香附忽然有几分心潮澎湃。
她和唐惜随口聊出的一个点子,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生活吗?
“香附,要不要和我合作?”田春梅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们出一套识字书,放到市面上去卖,让天下想识字的人不必再求人。”
“无论老幼,无论贫富,只要翻开这本书,就能平等地学习。”
秦香附郑重颔首。
“好。”
若她的书能为天下女子铺就一条新路,莫说十册百册,便是千册万册,她也愿意倾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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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快要入夏,禄溪书院放了个半月假,供农忙的学子们能回家去帮忙干活。
无需务农的学生们就讨论着进城去玩的事儿。
樊亦真找温玉借了马车。
这些日子里女孩们在书院里学六艺,人人都学会了骑马驾车。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到现在人人都能策马奔腾,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温玉爽快地把车马借了出去。
她这个新任村正,这段时间正忙着与府城来的司农官交流,将优质种子分发给各地后,又要筹备下一轮播种了。
孩子们要去玩,就由她们玩去吧。
没想到几个孩子回来以后,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府城里的女学,还有什么《识字书》的事情。
“温姐姐,我们到城里的女学去转了一圈,那边也有许多姑娘在认真听课呢!”
学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温玉,和她分享城里的见闻:“她们那边流行起了一本《识字书》,上到老人下到小儿都有用这本书的。”
温玉接过樊亦真递来的书翻看。
这明显是本土文人编撰的读物,虽质朴无华,却极适合初学者。
樊亦真补充道:“禄州女学的秦老师见到我们很高兴,问了许多书院的事,说过些时日要来禄溪村拜访,请教其他学科的教法。”
温玉恍然。
虽说禄溪书院的教材已送过去,但对零基础的学生来说还是太难。
识字是根基,秦香附能教识字,但更深奥的学问,连她自己都要从头学起。
“那我们禄溪书院也可以做一系列基础入门的书,给她们充当课本。”温玉思索一番,认真道。
禄溪书院的学生起步早,又肯用功,如今都打下了扎实的根基,而且不同学科各有所长。
若是大家集思广益,共同编写一套教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可以吗?”她们有些微微的兴奋。
“离复课还有七日,这几日你们便着手准备吧。”温玉轻拍樊亦真的肩,“等开学后,你们再把草稿拿过去,请老师们过目。”
一提到新事物,大家都来了精神,齐声应道:“好!”
“我想编写……”
刚走出门,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对其他人分享起自己的想法来。
温玉望着她们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女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争气。
或许有些事,交给她们自己去闯,反而能走出一条更宽广的路。
她们不是等待旁人救赎的娇花,而是在石缝中挣扎生长的野草与劲竹。
即便世道吝于给予她们阳光雨露,可春风拂过,她们总能破土而出。
作者留言:
这章更新之后要暂时请假一段时间啦,先去考试,等考完试回来好好把文完结[求你了] 感谢大家的追更和支持,在最冷的频道遇到了最暖的读者,爱你们[红心]
第80章 与天盗火
又到了一年的述职之期, 离禄州府千里之外的泽州城晨雾还未散尽,几位知府便已聚在刺史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静默, 只有檐角的铃在初秋的风里叮当作响。
几人互相望见彼此眼下的青黑, 皆是一怔, 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苦笑。
他们之中还算年轻的李知府整了整官袍的领子,压低声音:“张大人, 您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张知府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李大人这话问的……莫非贵府也出了状况?”
旁边一直沉默的王知府重重叹了口气, 袖着手摇头:“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我都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向方大人禀报。”
三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
他们的上司方刺史, 是泽州出了名的老古板。
当年昭辛公主推行女学的谕令刚到泽州, 方刺史便在议事厅当众拍了桌子, 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事后,他还将几位知府单独留下, 须发皆张地训诫:“殿下年轻, 被些新派学说蛊惑,行事不顾祖宗法度、不循天地伦常。我等身为地方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陪着她胡闹?”
几位知府当时垂手恭立, 连声称是。
按照方刺史的意思, 女学之事, 泽州绝不可带头。
反正公主远在北境, 陛下对此事似乎也不甚挂心, 能敷衍便敷衍过去。
他还再三敲打几人:“你们各自辖下, 务必严加管束!绝不可私自办学!若发现民间有女子聚众读书,立即驱散,为首者严惩不贷!”
“女子通晓文墨有何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莫要让这些歪风邪气,玷污了我泽州百余年的淳朴学风!”
此言一出,几位知府不敢怠慢。
回去后,他们纷纷下令:未经官府许可,私设学堂乃重罪。
对民间若有识字的女子想要申请办学,更是百般挑剔,寻由驳回。
虽然没有明面禁止,却还是断了所有办女学的可能性,这般折腾了大半年,泽州境内硬是没建起一座像样的女学。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阻挡的。
李知府是最先察觉端倪的。
约莫两个月前,他发觉家中有些不对劲。
他唯一的女儿李似银近来出门格外频繁,问起总是说去寻某某手帕交赏花、品茶、论绣样。
起先他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日偶然踏入女儿书房,才惊觉书架竟空了大半!
“似银,你的《列女传》,还有为父给你寻的诗词集子,都去哪儿了?”当晚用膳时,李知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李似银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回话:“回父亲,前些日子清理旧物,有些书页破损虫蛀,便……便处理了。”
“处理了?”李知府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那可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珍本!”
“还有一些……女儿不慎遗失了。”李似银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足不出户,能把几十本书“遗失”到哪里去?
李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日后需仔细些。”
私下里,他却派了两名稳妥的老家丁暗中盯梢。
盯了七八日,回报果然蹊跷:小姐每次出门,随身那个杏色锦缎包袱总是鼓鼓囊囊,看形状分明是书册。
家丁称她乘轿前往的是城西的赵府,李知府微微点头,赵家小姐确是她的闺中密友。
但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报道:他们跟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辆灰篷马车从赵府侧门驶出,直奔城郊。
城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那里除了零星散落的田庄,便是荒地和破落的庙宇,近年还有些流民聚集,绝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女儿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是……
一件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终于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