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算好了时间,等她结束这边的事情回到村里,刚好能迎来谷子收成,到时候一部分卖给粮商,一部分自己留着兑换商城里的东西,日子可谓是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温玉恋恋不舍地关闭界面,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此时颁奖已近尾声。
苏临为最后一名发放完奖励,回身向众人致意:“多谢诸位今日莅临,本届文会至此圆满结束,诸位请便,散会。”
天色早已墨黑一片,园中仆役手持灯笼站在路旁,为离场的游客指引归路。
苏临也走下台,正与温青时站在台侧温和地交谈着什么,顾鸣等人见状也没上去打扰,只是遥遥行了一礼,也从侧边悄然退去。
温玉与不远处的宁盛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盛安看出她还想留下,了然地低声道:“我先去兑了赢彩,在出口等你们。”
温玉点点头。
恰在此时,林岚轻快地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一脸喜色:“温玉姐,苏大人请我们到那边的藏书阁一叙。”
哦?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她刚好想找苏临聊聊。
温玉莞尔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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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内,随从轻轻合上门扉,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正中央的长桌上,苏临居于主位,温玉带着三个孩子围坐一旁。
烛火摇曳,映亮了众人的面容。
苏临望着温青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未曾想到,禄溪村竟是这般藏龙卧虎之地,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学子,本官甚是欣慰。”
温青时刚刚经历夺魁喜事,毕竟还是少年人,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眉眼间的煜煜光彩却掩藏不住。
她落落大方地拱手回应:“大人谬赞,皆是阿姐平日教导有方。”
苏临顺势将目光转向温玉,状似不经意道:“温姑娘,听闻你在村中自办学堂?”
“是。”温玉察觉到苏临的好奇,点了点头,认真答道,“目前只是小打小闹,先从这几个孩子教起。”
“但日后有能力的话……我希望能让村里所有人,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有机会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所有人?”苏临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望向温玉,问道:“温姑娘为何会有如此想法?普及教化,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村之力可为。”
温玉心中微动,忽然生出一点试探的促狭念头。
她是不是该和这位“老乡”认亲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总没错。我不敢奢求大家能‘活到老,学到老’,但至少要做到‘教育从娃娃抓起’。”
虽然她这几句话都非常有现代特色,但旁边的孩子们对阿姐偶尔蹦出的新奇词汇早已习以为常。
听到这句话,苏临端着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她迅速稳住了手,将那点失态悄然掩下。
但弹幕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涌动得更欢了。
【!!!有情况!】
【他的反应不对劲,他肯定懂!】
【暗号!温玉这可是穿越者接头暗号啊!(bushi)】
【急死我了,你快问那句话啊温玉,问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
【或者问宫廷玉液酒和天王盖地虎!这两个也百试百灵!】
温玉险些被眼前刷过的话语逗得破功。
她努力压下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追问:“大人……觉得此话可有什么不妥?”
苏临垂眸,看着面前茶汤中舒展的叶芽,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再抬眼时,她眼里情绪掩去,只剩一片沉静温和。
“温姑娘言重了。心怀教化,泽被乡梓,乃是善举,何来不妥?本官……唯有钦佩。”
说完,她抬手指向一旁的楼梯。
“这阁中所藏之书,虽不敢说汗牛充栋,却也颇有些经史子集的善本,乃至一些农桑水利的实用典籍。楼上存放的都是抄本,姑娘若不嫌弃,可遴选一些带回村中,想来能对兴办学堂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玉,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玉也心下透亮。
苏临此举,名为赠书,实则是想支开孩子们,创造一个能与她单独叙话的时机。
正合她意。
她莞尔一笑,对孩子们颔首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谢过苏大人厚赐。”
“多谢大人恩典!”孩子们连忙躬身行礼,却掩盖不住心里的欢喜,脚步轻快地奔向了那边的楼梯。
阁中一时只剩她们二人,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两道静谧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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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孩子们的离开,温玉眼前滚动的弹幕忽然全部静止,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检测到后续对话涉及机密信息,为避免泄密,直播视角已临时切换至温青时处。】
温玉微微一怔。
除了沐浴和睡眠时会自动触发隐私屏蔽机制,这是她的直播首次在日常状态下被系统主动切断。
这位苏大人的来历,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为特殊。
两人静静对坐,藏书阁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荜拨的轻响,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苏临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良久才抬起眼,那双总是沉稳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百感交集。
有追忆,有痛苦,也有孤注一掷的坦诚。
“温姑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了些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
温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我曾见过一个与此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或许与你来处相似的地方。”
苏临仿佛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里和你描述的极其相似,无论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凭借自身才学立足世间。女子不必困于闺阁,她们可以执掌权柄,可以驰骋沙场,可以选择想走的任何道路。”
“初时……我只当是南柯一梦。”她苦涩地笑笑,“我在那个世界的家境虽寻常,双亲却竭尽所能供我读书,期望我能出人头地。”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十数年的学业,甚至考入了那方天地中最顶尖的学府之一,继续深造。那时我才真正相信,那并非幻梦,而是我真切经历的另一种人生。”
“后来呢?”温玉轻轻道。
其实不用苏临说,她也已经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能在这个世界和她相遇,苏临的梦想,注定是落空了。
苏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怅惘道:“后来……在我踌躇满志,以为能凭借所学在那方天地有所作为时,上天收回了这份眷顾。”
“梦醒了。”
“我回到了这里,变回了苏家那个无人在意的庶女。”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后来,家中唯一的嫡兄早逝,门庭眼看将要败落。家主无奈,铤而走险让我顶替了兄长的身份,我才得以走上科考之路,直至今日之位。”
温玉沉默了。
“坐在这知府之位上的每一天,我都如履薄冰。一旦女子身份被拆穿,眼前的所有……无论是家族、官位、理想,皆会顷刻间崩塌,碎为齑粉。”苏临终于转回目光,望向温玉。
那双总是把感情隐藏得很好的眸子里,此刻却带了几分迷茫。
那是一个不容于世之人,压抑了太久的无助。
“温姑娘,你自那个世界而来。你能否告诉我……”她的尾音轻颤,仿佛在恳求什么,“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温玉轻轻叹了口气。
她拥有系统作为依仗,尚且在这世道中艰难求生。
而苏临什么也没有,仅凭着在现代社会积累的学识和心性,竟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并在这世道挣扎着爬到一府之主的位置。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年,享受过那样平等自由的环境,一夜之间被抛回这个视女子为附属品的时代,这种落差足以将人逼疯。
苏临不仅承受住了,还走到了今天。
可她连一个能坦诚相对的人都没有,只能将这一切压在心底,直到今日,对着自己这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才敢吐露半分。
当她真正作为独立的“人”活过,又怎能甘心在他们手底下做一个被掌控的傀儡?
温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执壶,为苏临已然凉透的杯中续上茶水,白雾袅袅升起。
她重新落座,隔着那层即将散去的雾,轻声道。
“府君,”她唤了她的官称,却又给予了最郑重的承诺,“倘若……我是说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风雨骤至,东窗事发,世间再无你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