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_减字偷声【完结】(89)

  雁守疆拿着书简的手一顿:“无所谓,孟小郎君素来是成算在胸,自有主意,谁敢奢望孟小郎君能听我们说什么。”

  华书往前凑了一寸,讨好道:“听听听,以后你说的我都听的。”

  雁守疆抬眸:“哦?那我让你听你阿兄的,早日回家,你也肯听吗?”

  “为什么非要我回长安啊?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这里啊!”

  雁守疆不由回望过去。

  武威郡冬日苦寒,夏日酷热,并非宜居之所,更比不得长安繁华,便是他自己为了建功立业来此,也一直心有不甘。

  齐王就封,父母亡故,他和阿真能依靠的除了旧部就只有居于深宫的姨母。婕母怀疑他父母战死另有内情,怕他与阿父旧部相交过密会害了自己,才让他来武威驻守。

  原本他也是在羽林骑中供职的,膏腴之地的少年儿郎,痛失双亲,备受欺凌险些无法袭爵,彷徨未退就来了这荒芜之地,没有人知道他冷着的面下是何等孤单。

  他既然接手了武威军防,便会拼尽全力守护武威,守护这里的百姓,但这不过使命和责任,实在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真挚地说自己喜欢这里。

  他看着她,心里不住想着,她对武威这份真挚的情谊里,有没有那么一两分,与他有关呢?

  第123章 携手

  雁守疆心里有些乱,捏着书简的手指泛着青白,他欲盖弥彰地侧了下身才继续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华书手肘支在书案上,双手捧腮眉飞色舞:“你瞧见了,我不是当日面对敌人拉不开弓的人了,前日一战,我如你所愿一人一弓威慑敌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还不肯答应我留下来吗?”

  雁守疆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她细白手腕上,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我若不允?你当如何?”他稍停片刻才抬眸看向华书的眼睛,“可要把那晚的事说出去?”

  “什么事说出……。”话说一半,华书才反应过来雁守疆说的是什么,立刻就绷不住了,一掌拍在书案上,“雁守疆!你当我是什么人?竟觉得我会拿这事要挟于你?”

  雁守疆没有被她的怒气激到,继续试探:“这么大的把柄,足够京中那些看我不惯,看齐王不惯的人把我拉下来了。哦,对了,据我所知,你父兄也是支持太子的。”

  华书实在气急了,她心里从来没把祭明之死放在心上,夷狄之辈,有心犯汉,还杀了不少边郡守军,死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她那晚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雁守疆居然这时候拿此事出来恶心她!

  华书恨恨地咬了下牙,直接一把抓住了雁守疆的手。

  陡然之间的肢体接触让雁守疆心下一颤,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华书快速端过两杯茶水,利落地从腰间拔下匕首:“将军既有疑虑,那咱们今日就歃血为誓,结为异姓兄弟,我但有相负便叫我不得好死!”

  雁守疆:“……”

  雁守疆猛地撤回手,一脸气急败坏:“走走走,赶紧走,别整日在这气人。”

  华书被他气笑了:“我气人了?你把话说清楚咱俩到底谁更气人?我替你瞒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透露出去,见你不愿多说,憋死了我都没有多问一句,你却如此怀疑我,雁守疆你有没有心?”

  雁守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看着她这张气鼓鼓的脸恨不得掐上一把解解气,压了半晌才开口道歉:“是我的错,不该试探你。”

  见他这么快认错,华书眉头一挑,趁虚而入:“那就是答应我留下了?”

  雁守疆失笑:“我让你留下你就能留下吗?你是不是忘了你……”雁守疆一顿,“忘了你阿兄,他不会应允的。”

  “又是我阿兄,你就这么怕得罪他吗?你能不能问问你自己,想不想我留下来?”

  雁守疆无言反驳,他当然希望能留下她,可他心里更清楚此事根本不受他意愿的影响。

  九天翱翔的凤凰,一朝落在这片荒芜之地,见得天宽地广,便以为找到了自由,可是再荒芜广阔的土地,也笼罩在九天环幕之下,哪里又能有真正的自由?

  “你应该晓得,阻力不在我这儿。”说着他瞥了一眼门口,“你护卫寻来了。”

  华书却不理会他这番话,她又往前凑了一寸,紧紧盯着雁守疆的眼睛:“我只问你,是否肯在我坚持的时候同我一起坚持,不要把我推开?”

  雁守疆看着她沉默良久,久到华书以为自己听不到答案了,他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这声音极轻,可不知道为什么,华书却觉得有什么特别重的东西砸在她心口上,酸涩,黏腻,震耳欲聋。

  得了雁守疆的保证,华书乖乖地和阿五回了驿站。

  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自今日起,在她奋力挣脱枷锁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站在背后与她一同撑着,让她知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只是她要正式入军营,自然得先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第一件事,便是渭源乡战亡的百姓。

  这次渭源乡有百余百姓参与抵御匈奴,战亡者七成,已经由武威军上报朝中,后续将有嘉奖,但华书还是要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她先在乡中走了一圈,往日里热闹的乡间小路此时安静得叫人心慌。

  这里明明不曾被战火席卷,却好像一夕之间就变得破败起来,许是那家家户户身披的缟素过于惨烈,刺得华书心如刀绞。

  战前慷慨的鼓舞之语,此时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手中捧着金银,却觉得玷污了这一片素白。

  挨家挨户送去抚慰后,华书跟着三老一起给百姓们送葬。

  这是一场极为安静的丧仪,没有孝子贤孙悲戚摔瓦,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脊梁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

  三老说这是渭源乡的风俗,凡因抵御匈奴而战亡的英烈入葬尽皆如此,活着的人要往前看,往更好的方向走,不能让这些为了保护他们的而死英灵身后难安。

  沉默,压抑,却又高风峻节,这是独属于边郡的风骨。

  英灵入土,华书也迅速甩开悲戚开始了下一步的安排。

  这次匈奴进攻,渭源乡损失惨重,新修的城墙破损了好几处,还有祭台下的暗道也得好好填一下,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偷工减料。

  人力物力都要投入,这次华书不愿用官中的钱,直接从鸾榷司调了银钱过来。

  庶务安排妥当,还有之前她一直在做的教化事宜也需要重新规划。

  交由华景提报的教化之策进度没有那么快,但是华书不x愿意小儿郎们的教育搁置,便请符起推荐了一位饱学之士继续讲习,而她自己则从中脱身出来,开始策划新事宜。

  这次与渭源乡民迎战匈奴,让她对边郡的不安稳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匈奴的战力远超她的想象,自己这方占据天时地利,更有茅季这样大杀器一般的存在,却也只截杀了百余人,而己方的百姓则几乎死伤殆尽,若不是雁守疆回防,匈奴提前撤退,只怕不过片刻光景就要城破。

  这也让她越发感受到百姓自保之力的重要性。

  大汉男子到了年岁都要服兵役,而边郡则多数是服田役,百姓们身为田卒农闲时均要参与训练,以备战需。

  服役时长少则五年,多则十年,若选作正卒获得战功有了爵位,年限就会更长。

  但这终归是少数,多数百姓在三十岁时就无需再服役,专心农作即可。

  但是这些百姓在经年的训练与战场洗礼下,不说精锐,也比寻常人强上许多,如能让他们退役后不辍操练,百姓的自保能力绝对可以大幅提升。

  华书在练兵之道上并不算老手,但她的优势是与百姓相处日久,清楚他们的劳作规律,且这一个月的军营之行也让她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再几番请教茅季,写个适合百姓的练兵之法不算太难。

  这些时日,华书带着鸾榷司那一帮手下四处考察,忙得脚不沾地。

  原以为经过被匈奴俘虏一事,华景不说强行送她回长安也要限制出入,她都做好抗争的准备了,华景那边却毫无动静。

  华书心中疑虑,总觉得这事华景不可能轻轻揭过。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忧心过多也没太大用处,她便把这念头隔到一边专心做自己的事。

  经过十几日的走访、安排、试行、调整,适合普通百姓农闲时的操练之法逐渐成形,华书捧着一堆书简迫不及待地去找雁守疆商议。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华书紧张的袖口都揪得皱巴巴了,雁守疆才放下手中书册。

  他抬眸之时已然遮掩不住满目的欣赏:“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华书终于松了口气,看来雁守疆还算满意,想到这里她不禁得意一笑:

  “前些时日,我与百姓共同迎敌,颇有些感触。将军治军严苛,从军中退下时间不久的人,即使手持粗陋弓箭,也有我大汉将士的风采,可他们却不得不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消磨,成为没有什么战力的普通百姓,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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