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守疆只是觉得这个突然探过来的脑袋有些碍眼。
乌油油的发顶是他此生仅见的浓密，同样是单一的马尾，她的发辫足足比旁人的粗出一倍来，而且她额角生的甚是好看，这样高高扎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充满了少年昂扬的活力。
自然，他不至于因为羡慕旁人额发生的好就觉得碍眼，实在是随着她倾身而来的动作，一股混着梅香的味道涌入了鼻端。
那香气幽微自然，仿佛是随着呼吸从她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里涌出来一般，沁人而不自知。
咔哒一声，他快速按下卡扣，紧紧箍在腕间的臂鞲立刻松脱，他匆匆把宽大的袖袍挽到肘窝处，侧身离她远一些，准备伸手去掏树洞——
“咦？”华书却突然握住他的左手手腕，往身前一拉，“你这臂鞲怎么这么好拆卸？”
华书动作快且突然，本就被她乌油油的长发扰得心烦意乱的雁守疆顿时像是被握住了命脉，差点下意识把人反手扣住。
好在华书嘴皮子也快，听到她是问臂鞲，雁守疆飞快地把左手腕从她掌心里拔了出来，反手把脱下来的那支甩给她自己研究。
臂鞲是射箭护具，多用皮质，需用皮绳在吞口处交叉缠绕数道，直至与皮肉贴合，鞣制好、沿着手臂曲线定制的臂鞲，与小臂可以完全贴合在一起，就如同她手上的这个一样，行动全无障碍，还可以稳定手力。
但是雁守疆x素来是用的铁质臂鞲，若让她来说这东西有什么好处，只能想到可挡刀枪，贴合度上肯定比不得皮质的如指臂使。
而且铁质臂鞲不是一整块的，而是需要能工巧匠将一块块贴片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一起，才便于行动，自然穿戴困难度也比皮质的高很多。
但是方才雁守疆不过在这臂鞲上随手按了几下，咔哒响了几声就完全松脱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华书捧着这支臂鞲翻转研究起来。
刚瞧出里头似乎是有几个活动的卡口可以开合，还没来得及戴上试上一试，一个毛茸茸，还带着些微朽木气味的温热小肉球就落进了她的怀里。
这野狼幼崽不过巴掌大小，被雁守疆突然拎出来吓得蜷缩在一起，像团沾了灰的雪绒球，细软的毛发如初春的柳絮，团在手心里暖绒绒的舒服。
皇室乃至高门世家之间喜欢养宠之人不在少数，就连上林苑都设有‘灵狐台’，但养的更多的还是鹤、鹿之类的动物，以观赏性为主。而她本人更是只有猎杀的经历，这还是第一次用一双手捧着这样弱小可怜的物事。
她怀着好奇与欣喜，小心翼翼地将狼崽举到眼前，想要仔细看看它的外貌：一双三角小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黝黑湿润的鼻头随着摇晃的脑袋轻轻耸动，微微睁开的双眼透着浅淡的灰蓝色……
然后她怀里就被塞进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毛茸茸们被从熟悉的树洞里掏了出来，一个个慌里慌张，用自己还没有什么力气的四肢在华书怀里竭力攀爬，企图寻找母亲的味道。
这样拥有自主意识的小生物，一只随意摆弄，两只一手一个，三只勉强控制，可多起来以后就是手忙脚乱！
她左边护一下右边拦一下，简直慌不择路，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歪就瘫坐在地。
“哎呦——”
雁守疆有些疑惑地回头，把她的窘迫模样看在眼里，不由无语：“你放地上啊。”
华书：“……”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放地上呢？！
她还以为这小东西太过脆弱着不得地气，需要抱在怀里好生看护呢！
眼见她横眉冷对，雁守疆轻笑一声：“里头还有一只，你要不要自己摸一把？”
仿佛结了一层微冰的眼睛立刻化作一片水汪汪的深泉，华书飞快把手中的五只狼崽子放在地上，然后扯下几把干草围成一个小护栏，防止狼崽乱爬，几下扯开臂鞲挽起袖子匆匆凑了上去。
黝黑的树洞不再是什么可怖的未知，里面是可以预感到的有些弱小的可爱生命。
她眯着眼睛左摸右探，期待着有新生命被她从这片未知中救出，然而上下左右摸遍了都是朽木，哪里有什么狼崽？
华书回过头看向雁守疆：“将军，你怎么还骗人呢？”
带着点微妙笑意的雁守疆被她问地一愣：“就在左下位置啊。”
华书听话地往左下摸了两下仍是一无所获，顿时噘起了嘴：“雁守疆……”
“不应该啊，我刚刚都摸到了……”
雁守疆被她看得心虚，也跟着伸手探了进去，他顺着先时的位置一路向下，还没有摸到毛茸茸的狼崽，先握到了华书温热的指尖。
那手较之寻常男子更加细润，十指纤纤，唯有指腹处有一层因射箭而留下的薄茧。
这突然的接触让两人都是一楞，华书猛地侧头看去。
这洞口不大，雁守疆为了能将手探进去，整个人都贴了过来，俊朗深邃的面容近在咫尺，甚至因为靠的太近可以感觉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华书急忙把手往回收，却被雁守疆紧紧握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她的手一寸寸往更深处探去，直到手指触碰到那柔软温热的动物皮毛，雁守疆才松开了手。
“这不就是？”
随着他的轻笑声，些微的气音喷洒在她耳后裸漏的皮肤上，一阵麻痒从那片皮肤一直蔓延到全身，华书顿时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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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暧昧戏有点多哦
第102章 龙阳
等华书稍稍冷静下来，雁守疆已经把地上的几只小狼崽子全部捡进了怀里，长衫的尾摆卷在手心里，形成一个简易的布橐（tuo），原本还惶惶不安的狼崽们突然安心下来，窝在一起睡得香甜。
华书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这只哼叫不停挣扎不止的小狼崽，陷入了沉默。
这么点的小东西也知道看人下菜碟吗？
雁守疆却没注意到她这点暗醋，自然地把这最后一只接过来和它的兄弟们团聚，招呼着华书跟上。
夕阳西沉，将远行的背景染成一片橘红色，两人有些微妙地没有疾驰，而是在这夕阳下信马由缰，踢雪乌骓和黄骠马并肩而走，显得分外和谐。
华书往踢雪乌骓的布橐上瞟了一眼，六只狼崽正挤在一起酣睡，不时发出几声稚嫩的哼唧声，听得她心里软了一片。
“将军，这些狼崽你是什么打算？”
狼崽年幼，还是需要人精心照顾才行。
雁守疆也莫名地有些喜爱这几只小东西，他伸手往布橐里摸了一把，轻笑道：“交给阿莫吧，她在驯兽一事上颇有些经验。”
阿莫？
华书双目圆睁浑身一抖，脚下倒勾盘住马腹就往雁守疆那边侧身，整个身体都探了出去企图把狼崽夺过来。
然而她一声不吭身子一歪，一副要落马的样子，雁守疆吓了一跳，赶忙双手一伸架在她腋下一个用力，就把人薅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
天旋地转一圈就换了位置，骑在了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踢雪乌骓背上，华书却有点懵。
她慢慢回过头，不解地看着雁守疆：“将军，你做甚？”
雁守疆一愣反问道：“你做什么？好好地怎么跌下去了？”
“你才跌下去了！”
华书双手叉腰，怒喝一声：“我是要把狼崽子夺回去！这些小家伙是因我而失了母亲，我必然是要好好照料的，你休想把它们交给阿莫试药！”
她早就听说过，医者多怪癖，有时候为了试新药、新治疗手法，会找一些小动物做实验，什么打断腿再接回去啦，什么扎针定穴啦，什么先喂毒再喂解药啦，各种传言数不胜数。
虽然医者此举的目的是治病救人，本无可指摘，但是这六小只已经被她纳入羽翼之下了，是断然不可能送给阿莫试药用的。
她越说越急，身子一低把布橐抱进怀里团了团，回过头对着雁守疆怒目而视。
雁守疆：“……”
冤死了。
“阿莫哪里需要用动物试药？满军营的伤患她都用不完，你想什么呢？”
华书狐疑地看着他，还是有点不信，她又把六小只往怀里拢了下：“北迁路上我遇到的百姓里有一人擅长驯犬，我可以把六小只给他养，以后还能帮着百姓们看门护院，就不用劳烦阿莫姑娘了。”
雁守疆嗤笑一声：“这几只狼崽至少还要再吃两个月的牛乳或者羊乳才能进食他物，新迁来的百姓现下养活自己都费劲，你让他们养狼？”
华书噌地一下直起身子：“你看不起谁呢？！本……我怎么会让百姓自掏腰包，自然是我掏银钱给他们养！”
“呵，早闻孟家有位旁支极擅经营，果然财大气粗……”
“我们家要是没钱你还吃不上那么多羊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银钱军需驯兽技艺争论到军务安排和民生多艰，话题越扯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大，狼崽似乎被吵得不耐烦，在华书怀里扭来扭去，发出细弱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