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书！”刘彻的喝声从身后传来，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宫道漫长，朱墙一道接着一道，仿佛没有尽头，华书的心跳如擂鼓，她拼命地跑，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跳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破膛而出，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要……不要……
她冲进椒房殿的宫门，殿前空旷的广场上，几个宫人正惊惶失措地仰头望着什么，指着高处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恐惧。
华书顺着她们的目光，颤抖着抬起头。
椒房殿侧的高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栏杆边。
春风猎猎，吹动她宽大的衣裙和披散的长发，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刘瑰微微低着头，仿佛也在看着下面狂奔而来的华书。
“阿姊——！”华书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刘瑰闻声缓缓地抬起头，远远地向着华书笑了出来。
“阿书，你来啦。”
“阿姊！你别做傻事，你先下来好不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刘瑰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面对的，阿书，就是我做的，是我，亲手在那个小木人上写了父皇的生辰八字，是我亲手把那个木人放到了阿据的暗格里……是我，害死了他们。”
“为什么？！”
怒喝声从身后响起，华书惊恐地回过头看着赶来的刘彻：“舅父！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求你，先安抚阿姊让她下来……”
刘彻却一挥手制止了华书，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刘瑰继续问道：“阿瑰，告诉朕为什么？！”
刘瑰带着浅浅笑意的脸突然冷了下来，她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帝王，发出一阵阵冷笑：“为什么？哈哈哈哈——”
华书看着刘瑰神色开始癫狂，抬步进入楼阁，几步跑了上去。
“别过来！”刘瑰怒喝一声阻止道。
喝止了华书，她又转回头，对着刘彻冷笑道：“父皇啊，因为这都是她自己渴求的啊。她不是想用巫蛊之术，让她与父皇情爱永久，两不相疑，让她的儿子地位永固登临至尊吗？”
“那我就让她好好看看这巫蛊之术，有多好用，哈哈哈哈哈……”
“阿姊！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华书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伸出手，声音泣血，“过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家……”
刘瑰回过头，目光扫过华书，又掠过下方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焦急的面孔，她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望向虚空，近乎幸福地笑了起来：“阿襄，阿宗，你们来接我了吗？”
话音未落，她身体向前一倾，如同断线的纸鸢坠向虚空。
“不要——！！！”
华书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拼尽全身力气扑上前。就在刘瑰身影下坠的刹那，她的指尖终于险险勾住了对方一只冰冷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传来，撞得华书半个身子狠狠砸在硬x木栏杆上，腰腹间传来挤压的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抓紧我！阿姊，抓紧！”她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用尽毕生力气攥住那只手腕，另一只手也拼命去抓，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嵌进去。
刘瑰悬在半空，抬起头，沾着泪痕的脸上，依然带着虚幻的笑意。
她看着华书因用力而扭曲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溢出的恐惧和哀求，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在华书绝望的目光中，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了华书死死攥住她的手指。
“阿姊！不要！不要！我求你——”华书崩溃大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可那只手仍然在一点点从她掌心滑脱，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刘瑰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透过华书，看到了遥远的彼方，她嘴角噙着笑，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呢喃着，如同最温柔的告别：
“阿书，别哭啊，你看，阿襄和阿宗，他们来接我啦……”
最后一根手指，轻柔而决绝地，脱离了华书的手。
素白的身影，宛如凋零的玉兰，向着坚硬的地面，飘落下去。
“阿姊——！！！”
第289章 疑点
“啊——！！！”
凄厉的尖叫在下方响起，乱成一团。
雪白的汉白玉地砖上，刘瑰一身素衣仰躺在那里，大片红色的花朵在她身下绽放，映在华书的眼中，蔓延成一片血海。
华书趴在栏杆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一般，她睁着血红的双目，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气音，良久，一口鲜血先于声音突破牢笼——
“噗！”
鲜红的血液喷溅在栏杆上，华书身体被抽空一般软软地向前栽去。
“阿书！”
下方的阿嫽目眦欲裂，凄厉惨叫一声，猛地扑向华书坠落方向，企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接。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比她的动作更快！
“退开！”
霍光瞳孔骤缩，一直紧盯着高台方向的他，在华书吐血晃动的瞬间就已预判，他厉喝一声，将不要命往前冲的阿嫽拽到身后，足下发力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向前疾冲，跃身而起，在半空中精准地侧身，手臂伸展，迅捷地揽向华书腰背。
接触的瞬间，沉重力道狠狠撞入怀中，霍光闷哼一声，借着跃起的冲势，抱着华书就地迅疾向侧后方连续两个旋身。
每转一圈，脚下步伐交错，腿腰协同发力，将坠落的可怕冲击力巧妙地转化为旋转的惯性，一层层卸去。
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汉白玉砖上划出数道痕迹。
最终，旋转力竭，他抱着华书单膝跪地，稳稳定住身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跃起到接人再到卸力落地，不过呼吸之间。
怀中的华书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边血迹未干，已然彻底昏死过去，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生气。
“快传医侍！”霍光抬起头，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宫人厉声喝道。
阿嫽这才惊醒扑了过来，看着华书惨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
霍光抱着华书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颈脉和呼吸，确认暂无性命之危，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滩刺目的鲜红，再看向垂立在前，纹丝不动的帝王，垂下了眼帘，抱着华书的手更紧了几分。
华书昏迷之际，长安城，再一次迎来了腥风血雨。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所有与刘屈氂过往密切的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下狱严审。
连带着李氏一族全部下狱问斩，远在边郡的李广利也在其列。
这一场血洗牵连者众，刑场的血迹洗刷了三天，仍未褪尽。
刘屈氂最后的供述和椒房殿前的一切，被秘密隐瞒下来，卫长公主刘瑰对外宣称为病重暴毙，以公主之礼葬入曹氏祖坟，没有谥号，没有追封。
仿佛要将这个人，连同她所代表的真相，一并埋入尘土。
两日后，华书从昏睡中醒来。
她在救刘瑰的时候腹部遭受撞击，又因为悲痛异常，导致原本康健的孩子险些不保，好在阿莫及时赶来，抢在太医令之前接手华书，保住了这个孩子。
“我也掉了下去，为什么我没死？”
阿嫽浑身一僵，轻声道：“是霍大人……接住了你。”
华书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突然笑出了声：“原来，人从高台上跌下去，是可以完好无损地被人接住的……”
原来，即使她松了手，阿姊也是可以不死的……
可她死了，不是死在崩溃的精神下，不是死在挣脱了她的手上，而是，死在了帝王之心。
他有了一个被逼造反的儿子和妻子，不能再有一个罪魁祸首的女儿。
如此简单的道理，断送了她阿姊的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华书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初娆呢？”
阿嫽动作一顿，低声道：“初娆她……那日被长公主支开，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扑到长公主的棺椁上，想给长公主殉节，头部伤得严重，至今未醒，安荣一直在照料着……”
华书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眨眼。
不对。
这整件事看起来因果紧密，可是却透着诡异。
刘瑰性情柔和，重情重义，以她对刘瑰的了解，即便她对皇后、对太子失望透顶，即便心中有再多怨恨，她也绝不会用构陷亲弟的方式去报复。
那不是刘瑰会做的事！
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究竟还有什么被隐藏起来的事情，将刘瑰引上了这样一条弑亲的路？
她要找出来！
华书撑着身子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