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车架尚未入宫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后方传来，安荣风尘仆仆地追了上来。
“殿下！殿下，仆有罪，仆保护太子不力，太子他……自尽了！请殿下责罚！”
华书扶着车厢壁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茫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回响。
卫子夫最后那句话，如同鬼魅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华书啊华书……人人都说你最懂帝心，可原来你根本就不懂他，不懂一个帝王……”
帝王之心吗……
车架沉默地停在宫门口，华书静静地坐在车内，良久，她突然掀开车帘直接下车，一步一步走向皇宫，走向那个可怕的孤家寡人……
“臣女华书，参见陛下。”
沉静的高呼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回音，打破了沉寂。
殿中央，御座之上，刘彻半倚着引枕，面上犹带几分病容，他看着华书，脸上露出浅淡笑容，摆了摆手：“起来吧。”
然而，华书却没有依言起身，她依旧跪在那里，再次俯身叩拜下去：“臣女有罪，请陛下惩处。”
刘彻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他微微前倾身体，道：
“你私离甘泉宫，未经朕命便潜入长安，确实有违律令。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朕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是替朕忧心，想为朕分忧，里应外合尽快解决叛乱。况且，此番若非你在城中周旋，稳定人心，刘屈氂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叛乱。细细论来，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起来吧。”
华书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她在等着他问，问一句太子境况，问一句刘瑰生死，问一句皇后之死，可是没有。
这就是，帝王之心？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陛下，”华书依旧维持着叩拜的姿势，沉声道，“太子，已跟随皇后娘娘，自戕而亡了。”
御座之上，刘彻的面容骤然凝固，眼神终于闪烁了一下，却又迅速沉入眼底。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良久，久到华书跪伏的双膝开始传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刘彻才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近乎冷酷，一字一句：
“谋逆之辈，罪不容诛。”
短短八个字。
抹去了刘据作为太子，作为儿子的身份，将他牢牢钉在了逆贼的耻辱柱上，也为他的一生，写下了结局。
华书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终于，真真切切彻彻底底明白了卫子夫那句话。
她不懂。
她从来都不懂，何为帝王之心。
那是可以毫不犹豫地碾碎一切亲情、伦常，只为维护那至高无上，不容挑战的权威的，冰冷坚硬的铁石之心。
多说无益。
华书强压下一切或愤怒或惶恐或悲痛的心绪，平静而恭顺地，将自己如何从甘泉宫得知消息，如何潜入长安、疏散百姓，如何制造舆论掳走太子，如何安排柴桑入宫对峙，以及皇后自尽等事，择其要害，清晰而简洁地禀告给了刘彻。
她刻意略去了刘屈氂初次受命时未来长安的消息，此刻追究这些已无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除了刘瑰，她更是没有为太子一脉的任何其他人求情。
她知道，现在绝不是求情的好时机，帝心刚硬，余怒未消，任何为逆党的进言都可能引火烧身。
一切，都只能留待日后，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图转圜。
禀报完毕，刘彻并未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华书再次叩首，起身，垂眸敛目，一步步退出这间充斥着无形压力的宫殿。
当她终于踏出建章宫，重新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时，华书沉沉地叹了口气，随后像来时一样，一步一步，向着宫外走去。
刚出宫门，就看到了守在宫门口的熟悉身影。
“阿姊！”夷安眼神慌乱，小脸上满是焦灼，见到华书就匆匆迎了上来。
华书见她神色有异，立刻抬手按住夷安微微发抖的手，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上车再说。”
夷安连忙闭上了嘴，慌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她们，这才跟着华书迅速钻入马车。
刚放下车帘，x夷安甚至还未坐稳，便一把扯住了华书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阿姊！史良娣，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托人悄悄给我递了口信，说她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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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解释一下，为了服务整体故事，文中将历史时间线做了合并调整，实际上刘据死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也没有什么遗腹子，而是有一个刚出生的孙子（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刘病已），大家看个开心，不要骂我……
第274章 良娣
踏入寺户狱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潮气、霉味与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污浊味道便扑面而来，沉闷得令人作呕。
华书眉头忍不住紧紧蹙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掩住了口鼻。
阿嫽狐疑地看了她两眼，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帕角熏了清冷的梅花香，丝缕缕的清新气息钻入鼻腔，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华书深吸一口帕上的冷香，定了定神，快走几步，跟随着前方引路的丙吉，向着关押特殊女囚的深处走去。
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监室外，丙吉抬手一挥，候在一旁的狱卒连忙上前，叮叮当当地解开了门上沉重的层层锁链。
“退下吧。”丙吉低声吩咐，随后转向华书，侧身让开通道，“公主请，臣就在外面守着。”
华书点了点头，抬步欲入，阿嫽却顿了顿，目光扫过阴暗的监室内，转向身后的安谙，低声道：“她见了我未必高兴，你陪公主进去吧，仔细些。”
安谙小声应了一句，拎起裙摆，紧跟着华书踏入了囚室。
这间监室比起外面所见，确实算得上优待，史元姣毕竟是先太子良娣，又身怀皇室血脉，寺户狱也不敢过于怠慢，虽然依旧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痕，但至少没有其他地方那种浓重的腐烂恶臭。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气窗投下微弱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放眼望去，依旧是黑沉沉的一片，唯有中间一片铺着稻草，勉强可称作床榻的地方，坐着一个醒目的雪白身影。
听到脚步声，史元姣缓缓回过头来，她一手扶着明显隆起的腹部，艰难起身，动作迟缓却依旧端庄地对着华书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华书的视线落在史元姣脸上，心头猛地一沉：如此陌生。
她记忆中的史元姣，还是春猎场上穿着一身娇嫩春色，脸颊上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女郎。那时她娇俏可爱，眼神灵动，即便后来知晓她有意利用自己引得太子注意，却也不至于惹人厌烦。
可眼前之人……
那个歪着头向她请教打水漂的小女郎，那双原本灵动的小鹿眼，如同一潭死水，空洞地嵌在毫无血色的青白面庞上，本应因有孕而显得丰腴的脸颊，此刻却异常地凹陷下去，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这巨大的反差，让本不欲再多生事端的华书，心口骤然一紧。
史元姣小心翼翼地往监室门口看了一眼，华书明白她的顾虑，低声道：“放心，今日你我会面，不会有人传出去。”
听到这话，史元姣终于松了口气，紧接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神采，突兀地上前一步，不顾沉重的身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双手抓住华书的裙摆，仰起脸颤抖着道：“公主，妾的侍女悄悄告诉过我，是你把太子带走藏起来了，是不是？妾恳求公主，告诉太子不必管我，千万不要回来！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
华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想要扶她起来：“你快起来！你还有身子，不可如此……”
可当听清史元姣满怀希冀的请求时，华书伸出的手不由得僵在了半空，停顿了一瞬后，才继续用力，半扶半抱地将史元姣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搀起。
她小心地将史元姣安置回那堆还算厚实的稻草榻上，确认她坐稳了，这才迎上她充满期盼的眼神，喉咙有些发紧，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道：
“太子他……在得知皇后娘娘自缢消息的当日，便自戕了。”
史元姣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长长睫毛上的些许泪痕顺着她的动作模糊了眼睛，她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仿佛没能理解这简单的句子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什么？”
华书单手撑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瞬间僵直的身体，不忍再说第二遍。
“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从史元姣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