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眸光骤然一寒，手中力道也大了几分：“凭你也配打听我阿姊？”
狐于燕倒吸一口凉气，敛起笑意，细细打量起了华书：“他之前的妻子是你阿姊啊？唔……那大约也是很好看的了……”
华书没有向她解释孟轻沾与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敬称阿姊而已，但是她被这人一口一个‘阿陵’和‘之前的妻子’弄得非常不爽。
“我阿姊，她不光容貌出众，更是大儒之后，是天下士子无不景仰的孟家名门贵女，她不是什么李陵之前的妻子，她是李陵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求娶回家的唯一妻子！”
这话一出，狐于燕面色红了又青，最后倔强地嘟囔道：“这话，你说了又不算！”
华书冷哼一声：“算不算的，李陵一会儿就跟我们一起回大汉了，跟你反正是没有关系了！”
听华书说李陵要回大汉，狐于燕终于急了：“你胡说！阿陵说过他不回去了，我哥哥说了他在大汉早没有家人了，你们大汉的天子杀了他的家人！”
本来只是小女儿家斗嘴，雁守疆也没有插手，与安荣专心守着大帐，查看外面的情况。
可狐于燕这话一出，他心知不好，忙回过身安抚就要暴走的华书：“别冲动！咱们马上带着少卿走了，没必要与她争论这些，问些要紧的才是。”
华书强压下怒气，抬手捏住狐于燕下颌，问道：“我问你，之前出使匈奴的汉使你们关在哪里了？”
他们要把苏武和常惠一起带回去！
狐于燕却露出迷茫：“他们意图谋杀我父汗，早就被处死了啊？”
华书一惊手指顿时收紧：“你胡说！是张胜卷入谋逆，与苏武和常惠有什么干系？”
“咳咳咳——”狐于燕艰难开口，“大单于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后来我一直没见过这两人，我也帮阿陵打听过，但是都说处死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许多年里匈奴也算守着这点规矩，何况扣押的汉使也能作为筹码，日后与汉朝交换利益，所以被扣押的多，真杀了的少之又少。
尽管这次张胜掺和进谋杀且鞮侯的事件，可苏武与常惠却是无辜，所以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两人已经死了。
华书眼圈被怒气惹得通红一片，手上也越来越用力。
就在这时，李陵终于从那边脱身赶了回来，见华书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赶忙阻止：“公主！”
华书被他阻止收了力气，也不说话，转身去看着雁守疆搬那木箱子，准备撤x离。
李陵叹口气，解开束缚狐于燕的绳子：“狐于燕，此事是两国纷争，与你并不相干，我不伤你性命，权作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稍后你自己回去吧。”
狐于燕顿时泪光盈盈：“阿陵，你要走吗？你不是说你在汉朝已经没有家了吗？你还回去做什么呢？”
“你还敢说！”华书惊怒，拔剑就要杀了她。
“公主！”李陵忙挡在狐于燕身前，神色挣扎，却还是回过头对着狐于燕道，“狐于燕，尽管我阿母和夫人已死，可我在大汉还有朋友，有父祖英灵在上，我——”
“不好！”李陵话未说完，安荣疾呼一声：“有兵马朝这边来了！”
几人疾步至帐门，只见外面黑压压站着十余精兵。人数虽不多，以他们的身手击杀并不算困难，但若闹大了只怕要把大军招来，如此，此前挑动内乱的谋划便前功尽弃。
李陵正准备出去想办法周旋一番，却听到对面的人坚决下令：“放箭！”
第262章 陵失
雁守疆眼神一凛，忙将华书护在身后，进攻之处离得太近了，无数骨箭穿透羊皮大帐飞速射入，几人且挡且退，来到地道处。
“快走！”
华书率先跃入地道，安荣紧随其后，轮到雁守疆时，他却顿住了。
他单膝跪地，眷恋地看着华书：“阿书，你们先走，我与少卿得留下来解决外面的人。”
这话一出，华书立刻反应过来：“外面是谁？”说着就要往外爬。
雁守疆不容分说，大手覆在华书头顶将她推回地道，李陵则趁机一把抄起石板，将她的追问与怒斥统统盖到了密道之下。
雁守疆神色凝重，看向李陵。
李陵淡然一笑，将手中剑抛给他：“没想到，你我还能有并肩作战的机会。”
“这种背国弃家的逆贼，你竟然也容忍他苟活了这许久？！”
李陵望的眼神越发阴冷：“心有顾忌罢了，如今看来确实还不够果断，既是祸患，除了就是！”
随后两人一齐看向破烂不堪的大帐门口。
门外之人，是曾经的大汉都尉，随同李广利西征大宛之时反投匈奴，并主动为匈奴练兵，又在雁守疆和李陵被困浚稽山时，率兵截杀，致使李陵被俘，更有可能是李广利通敌匈奴的引子——叛臣李绪！
大汉与匈奴对战，素来难占上风。
匈奴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孩童自会走路便习骑射，汉军除却精锐骑兵，少有能与之匹敌。
但是大汉却在这数十年里将匈奴一步步赶去漠北，一则是因为大汉冶铁技术发达，矿产资源丰富，士兵武器精良，二则是大汉擅研战阵。
战阵，乃汉军之魂。
而李绪，不仅和李广利勾结投靠匈奴，更是为匈奴练兵，将汉军之魂拱手献予匈奴。不知多少汉家儿郎，因他之故血染黄沙。
便是抛却前尘旧怨，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雁守疆与李陵对他恨之入骨！
李陵望向一旁一脸茫然的狐于燕，声音低沉道：“狐于燕，你藏好了，不要出来，保护好自己。”言罢，与雁守疆对视一眼，二人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
帐外，雁守疆剑势如雷，迅猛刚烈，一剑挥出，敌刃尽断；李陵则身法灵动，剑招精妙，腾挪回转间杀敌于无形。二人背脊相倚，互为犄角，不过几个照面，围在帐外的人手就被全数击杀。
“李绪！滚出来！”雁守疆与李陵靠背警戒，李陵高喝一声，声震四野。
暗处的李绪当然不会傻傻的出来跟这两个杀神硬拼，他冷冷一挥手，霎时间，无数箭矢破风而来，密如飞蝗，二人挥剑格挡，剑光织成密网，一步步向着箭矢来处逼去。
李绪见势不妙，神色愈发狰狞。他自背后抽出两支特制长箭，箭头淬寒，弓弦满张，带着刺耳尖啸直取二人！
“小心！”
李绪长于射术，这一箭自然不是普通士兵的骨箭可比的！
雁守疆挥剑斩落迎面而来的利箭，身形暴起，直扑李绪藏身之处。
而尚在原地的李陵却被另一箭锁定，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色身影猛地自帐中扑出，将他狠狠推开！
“噗——”
箭矢入肉之声闷响。李陵愕然回头，只见狐于燕纤弱的身躯剧烈一颤，肩头已被长箭贯穿，鲜血瞬间将她火红衣袍染成深色。
“狐于燕！”
李陵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冲上前将她瘫软的身子接入怀中。
“阿陵……”狐于燕紧紧攥着李陵的衣角，眉头蹙成一团，刚吐出两个字，口中鲜血就涌了出来。
“别说话！你别说话！”
狐于燕有些依恋地蹭了蹭他捧在她脸颊上的手：“阿陵……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像……得知你妻子死了的那天……一样伤心吗？”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可是你总是冷冰冰的，不喜不怒，不悲不伤，直到你妻子死了……我好羡慕你的妻子啊……”
鲜红的血液随着狐于燕的动作在脸颊上晕开，仿佛是最浓烈的胭脂，在将明的夜色中模糊了李陵的眼睛。
怀中人好像突然变了样子。
深邃的眉眼遽然之间变得柔和起来，变成了他爱慕五年，才终于娶进家门的妻子。
帝阙仙官谪凡尘，孟家琼枝独占春。
他把那株琼枝移栽家中，尽心呵护，以为可以让她永远以最美丽的姿态绽放，可最终却让她因他而亡。
而今天，又有一株红艳的芍药花，将要因他而败落了……
另一边，雁守疆终于杀至李绪面前，却见李绪冷笑一声，袖中机括一动，一支淬毒弩箭射出，不足丈余的距离根本避无可避！
但雁守疆却去势不减，更在半空之中极为诡异地拧身，避开了致命位置，弩箭从右侧穿胸而过。他闷哼一声，竟凭着一股悍勇稳住身形，在李绪惊恐的眼神中，长剑如电光划过。
李绪喉间瞬间血线迸现，瞪着双眼颓然倒地。
这杀神一般的动作，惊呆了立在李绪身侧的护卫，只能茫然地看着剑尖从自己喉间划过。
如果华书与李陵在此，应会发现此人有些熟悉——正是华书与李陵斗气时故意问路的那名护卫！
迅速清理掉剩下的几个喽啰，雁守疆捂住伤口踉跄返回，见李陵无恙松了一口气，揪着他先带着狐于燕回了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