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如此，解忧趁热打铁，转向众臣恳切道：“诸位肱股，我虽忝居右夫人之位，可膝下仅有刚刚降生的幼女，一身荣辱皆系于昆莫，有何理由谋害夫君？”
“这丹药乃是大汉太医令所制，传自神医扁鹊，历来只有皇室嫡系可用，我来乌孙时，蒙陛下恩赐仅得两枚，前几日我难产险死，已耗去一枚保命，若这颗也毁了，只怕昆莫就真的无望了！”
她语带哽咽，闻者无不动容。
众人皆知前几日右夫人难产，没想到竟是靠着从母族带来的珍贵丹药才安全无虞，而她这一番泣血良言，众人无不感念右夫人对军须靡的珍爱之心，相比之下，拥有三子、行为嚣张的左夫人，其动机更显可疑。
见时机成熟，翁归靡一个箭步钳住左夫人的手，夺过丹药交由医侍。
医侍战战兢兢地接过，解开药囊细嗅，眼中顿时一亮，又用银针挑取少许放入口中，激动道：“这丹用的药材甚是珍贵，确有固本培元之效，是吊命的好东西！”
解忧面上一喜，忙上前两步追问道：“可能救治昆莫？”
医侍却又面露难色，颓然摇头：“这……昆莫的头风症已经入髓，我等无能，便是凭借此药，也只能暂且一试，但让昆莫恢复神志应该不难。”
解忧闻言，身形晃了晃，强忍悲痛退至一旁，将空间让给众臣，她走到室外，柔声询问侍从：“听说昆莫发病时，伤及了不少宫人？可都妥善安置了？我身边的周媪略通医理，让她去帮忙看看吧。”
宫人闻言一喜，无不感叹右夫人心善，解忧苦笑摇头：“都是爹生娘养的，大家无端遭此横祸，我也心有不忍，待昆莫病情稳定下来，必会重重抚恤诸位忠仆。只是——”
说到这里，她虚弱的声音一厉：“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让我听到宫外有任何不利于昆莫的流言蜚语，休怪我不讲情面！”
这番恩威并施声音虽不大，却都被室内几位重臣听在耳中，几人左右看看，心下都有了判断。
一个是识大体，仁心贤良的右夫人，一个是行事张狂，尖酸自私，满脑子权欲的左夫人，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那厢，军须靡服下问鹊生后，剧烈的挣扎终于渐渐平息，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医侍忙把束缚带一一拆解下来，仔细诊脉后，面色却更加沉重。
良久，医侍噗通一声跪地：“昆莫恕罪，臣等无能！昆莫的头风之症积年沉疴，一直用秘法压制，如今犹如河水决堤，只堵不疏，一朝爆发，非人力所能挽回啊！”
他猛地叩头在地，咚的一声宛如丧钟，重重敲击在了清醒的军须靡心头。
一旁，左夫人仍在喋喋不休地指责医侍受了汉人贿赂，污蔑于她。军须靡猛地闭上双眼，用尽力气怒喝道：“够了！除大禄，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左夫人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却又不敢违逆，只得悻悻退出。看到娇娇弱弱小白花一样靠在华书身上，神色怏怏，悲痛不已的解忧，左夫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恨不能扑上去撕了她这张脸！
奈何此时情形对自己不利，只能强自忍下。
但她心中并不十分恐慌。
军须靡的三个儿子都是她所生的，难不成他还能放着自己的儿子不立，反立别的人为新昆莫不成？
想到这里，她神色和缓下来，甚至露出了几分喜色，再看向解忧时，还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端看到时自己儿子即位，这惯会装模作样的汉女要如何自处！到了那时想要她的命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她这一番神色变化，尽数落在众臣眼中，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若说之前还有人不信左夫人会谋害军须靡，此刻见她几乎毫不掩饰对权力交接的期待，也要信上三分了。
可军须靡终归只与她育有子嗣……
几位素有远见的大臣，互相递了个眼色，目光悄然投向了站在一旁，出身高贵，素有贤名，又武力超群的翁归靡。
众人各自思量，连带着殿内的沉默都带着几分诡异。
半晌过后，须发皆白的大禄佝偻着腰身从殿内退出，众人目光追着他，露出探问。
大禄环视一圈，沉声道：“左夫人，昆莫召见。”
左夫人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得意地看向解忧：“你再多的心计又如何，肚子不争气，只生下一个女儿，有什么用啊？”
解忧神色不变，握着华书的手却不由紧了一分，华书抬眸，冷冷接口：“左夫人这话有趣，你自己就是个女人，何以如此轻贱自身？”
“你！”
不等左夫人反驳，华书拍了拍解忧的手接着道：“解忧公主与昆莫孕育子嗣，遵的是人伦纲常，为的是夫妻情谊、血脉延续，可不是为了谋权篡位，自然也就无所谓是男是女。”
这话简直是直指左夫人为了儿子能即位，而谋害军须靡了！
左夫人本意是要嘲讽一番，却被她如此尖利地怼了回来，正要怒骂，却听大禄再次开口：“好了！翁归靡殿下，昆莫也召见你。”
解忧握着华书的手一松，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左夫人却是一愣：“昆莫召他做什么？！”
翁归靡眸色一冷，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大禄暗暗摇头：“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左夫人沉思片刻，想到自己儿子年幼，难免需要叔伯扶持，便对着翁归靡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却只换来对方一声嗤笑。
她自觉受辱，冷哼一声，昂首入内，满心期待着儿子即位的好消息。
片刻后，殿内骤然传出左夫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你说什么？！军须靡你疯了不成？！”
紧接着是翁归靡阻止她伤害军须靡的声音，以及左夫人持续不断地疯狂哭骂：“疯子！你是个疯子！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却传给外人！你这个疯子！”
眼见左夫人状若疯癫，欲扑向虚弱不堪的军须靡，翁归靡强行将其拦腰抱起，转向军须靡请罪：“昆莫，左夫人神志不清，再留她在这里恐会伤了你。”
军须靡疲惫而绝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
翁归靡领命，将挣扎嚎叫的左夫人半拖半抱地x带出殿外，沉声下令：“来人，左夫人疯魔欲伤昆莫，带下去好生照料。”
说是照料，可他冰冷的神色分明是要人看管。
随后，翁归靡退回殿内，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前缓缓合拢，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解忧，遥遥对视。
第255章 赴胡
大局已定，华书身为汉使，再待在这里只怕就要引人猜疑了，她与解忧交换了一个眼神，解忧便顺势往边上一软，双眸紧闭，晕厥过去。
“解忧！”华书惊呼一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解忧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一副悲痛过度、体力不支的模样。
一位大臣连忙开口：“右夫人刚刚产子又伤心过度，还是快些扶回宫中歇息为要。”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右夫人对昆莫情深义重，天地可鉴，还请务必保重凤体。此处若有任何消息，我等定第一时间遣人通禀。”
这话语听着关切，其实是带着试探，想看看这位汉人公主是否有插手乌孙内政的野心。
华书对此心知肚明，面露心疼与感激：“多谢诸位大人体恤。周媪，你代公主留在这里吧，若有要事，即刻来报。”此举既全了礼数，也表明无意干涉乌孙内部事务。
安排妥当，华书与阿嫽一左一右搀扶起‘昏迷’的解忧，在众人目送下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行至半路，阿嫽寻了个借口悄然转向宫门方向，将消息传递给在外接应的雁守疆与安荣。
解忧这身体是半真半假，虚弱确有，但还不至于伤身，回来喝了碗热热的补汤，便缓过来一些了。
她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比我想得好上许多，至少没用得上刀兵。”
华书把袖中的鸣嘀、匕首一一掏出来，顺手给她削了个水果：
“没用上最好，否则终归要受些质疑，对你们日后掌控乌孙不利。军须靡不傻，昆莫之位就算给了泥靡，他小小年纪也守不住，要么乌孙沦为匈奴附属，要么泥靡被群起而废，倒不如以传位给翁归靡为代价，要求他善待幼子……”
说到这里，华书一顿：“你对翁归靡有多少信心？”
翘错光洁的脸上唇角一勾，眼波一转，媚眼如丝般朝她一嗔：“小瞧我了不是？”
华书被她这眼神勾得一个激灵：“你有这本事不用在军须靡身上，偏要转几个弯诳我们两个给你行这险事！”
解忧闻言笑弯了腰，也不再掩饰，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反正你也不会生我的气，至于齐王那里，有你在，他即便心中有些微词，又能拿我如何呢？”
华书被她调侃得面颊微热，削下一块甜瓜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戏谑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