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揽着她的腰，迫使她与自己额头相贴，鼻尖轻蹭，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半晌，雁守疆才稍稍分离，看着她眼角眉梢的薄红，心中爱怜更甚，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叹了口气，道：“阿书，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
“当日，在武威郡外，伏击我部残兵的，并非李广利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匈奴精锐。”
华书闻言，猛地一愣，瞳孔骤缩。
当日小宝讲述渭源乡惨案，分明说的是李广利麾下穿着匈奴服饰屠乡，而且鹊枝的绢帕出现在朱宇手中，朱宇的供词也指向李广利，分明无假。
可为什么雁守疆说，伏击他的是真匈奴？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一直以为，李广利是为了掩盖救援不及，导致雁守疆和李陵兵败的消息，才伪装成匈奴，一边截杀雁守疆残部，一边屠了救援雁守疆的渭源乡。
可如果，伏击雁守疆的是真匈奴，那么，紧随其后，或者说几乎同时到达的李广利部，一定会和匈奴正面对上，一汉一胡，战场相遇，怎么可能相安无事？那必然是你死我活！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是敌人！
“你的意思是，李广利……通敌？！”
“阿书！”
正在这时，阿嫽和安谙突然快步跑了进来，华书赶紧手忙脚乱地从雁守疆身上跳下来，还欲盖弥彰地侧过身理了下衣服。
阿嫽：“……”
“咳，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
阿嫽白眼一翻，从怀中掏出锦盒递了过去：“乌孙急送了一封信过来。”
华书顿时心头一凛。
自从解忧公主和亲乌孙，便与她约定每月互通信件，五天前她才收到了这个月的信，上面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其他一切安好。
不过五日，突然加急送信，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几乎是瞬间，华书便想到了香消玉殒的细君公主，连忙接过锦盒打开了其中的绢帛，还不忘招呼同样关切的阿嫽和安谙过来。
她往旁边稍微一错，拍了拍左右两边的空位，阿嫽便顺势坐下，正x正好挤在华书和雁守疆中间，迫不及待地准备一同览信。
被无情‘排挤’的雁守疆：“……”
他看着瞬间将他忘在一旁的三人，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悻悻起身走到一旁。
华书此刻心神已全然系于远方来信，哪还有半点心思留给雁守疆？三人头挨着头，仔细阅读起来。
“阿书，见字如面。吾至乌孙已半载有余，初来时，诸事掣肘，左夫人势力盘根错节，步步维艰。幸得君昔日为吾精心挑选老媪数人，多方维护，方得周全，君可稍安。”
“近日，吾喜得身孕，左夫人闻之心怀不忿，竟暗中图谋不轨，施以匈奴秘传之蛊毒，幸得随行医侍警觉，及时发现，吾与腹中孩儿方得安然无恙。”
“然左夫人盘踞多年，根基深厚，未能借此良机将其扳倒，深以为憾。吾知未来路途必然多舛，然每每思及君之勉励，思及巍巍大汉为吾之坚强后盾，心中顿感安宁。”
“日前偶闻长安消息，闻君已许嫁，吾甚惊异，辗转反侧。然细思君之为人行事，向来自有章法，此举必经深思熟虑，非一时冲动。故惊异之余，吾亦唯有遥奉祝愿，愿君安康顺遂。”
“想来此间，吾之家小皆蒙君暗中照拂，不胜感激。除书信外，另附乌孙本地方物数件，聊表心意，料君得之或可解闷趣玩。”
“又，另封存金银若干，望君方便时代为转交吾母，以慰其心。吾妹年幼，素性顽劣，若君便宜，望代吾多加督促，令其专心向学，他日或能成如君这般豁达明睿、心怀天地之女子，则吾心甚慰。解忧亲笔。”
将刘解忧的信帛反复看了几遍，几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安谙神色也格外沉重：“解忧公主那般玲珑无双的人，在乌孙尚且如履薄冰，可想而知，当初细君公主在时有多不易。”
华书点点头：“所幸解忧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遇上难事也知道开口求助。”
安谙疑惑：“什么意思？”
阿嫽一笑：“傻丫头，你真以为解忧公主只是写封寻常家书啊？她这分明是一封含蓄而巧妙的求助信。”
华书赞许点头：“不错，她被那个匈奴女子暗害，险些母子俱损，而昆莫军须靡却心存偏袒，未能严惩元凶，她心中岂能无气？但她身在异国，孤木难支，若要出这口恶气，保全自身与孩儿并震慑宵小，需得借势。”
安谙也是聪慧之人，被华书与阿嫽点拨终于反应过来。
刘解忧是正经的高祖血脉，和亲乌孙代表的是大汉，在乌孙被人这样欺辱，便是折损大汉颜面。她这是想要以大汉朝廷的名义，向乌孙申斥问罪！
但她仍有一丝不解：“可她为何不直接上书陛下，陈明情由呢？”
华书叹口气：“因为她终归不是舅父的女儿。乌孙路远，利害关系错综复杂，若她直接上书，恳求舅父为她做主，朝堂之上，难免会有大臣以‘大局’反对。倘若舅父最终权衡之下，令她隐忍，此事传回乌孙，让那边知晓大汉不愿为其撑腰，她往后的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可如今她不过是写了封家书给我这个好友，若我说服舅父为她做主，则证明即使她愿意忍气吞声，大汉也不允许乌孙轻贱她，若我无法说服舅父，她也不会被人耻笑，还可在军须靡面前扮一扮大度、识大体。”
阿嫽叹口气：“何其艰难！”
是啊，步步为营，处处思量，身处异域，想要求援，尚需如此费尽心机，曲折周旋……
何其艰难！
捧着信帛，沉思良久，华书突然眼睛一亮，转向雁守疆：“我有办法了！”
“我要去乌孙！”
雁守疆先是一惊，不待他问，华书继续说道：“李广利一事，陛下明显不肯将杀良冒功这样的丑闻公之于众，但是我却一定要还渭源乡一个公道，那么就只有让此事再也遮掩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李广利通敌的证据！”
雁守疆眉头一蹙：“通敌这样的事，他必然是小心再小心，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有！”华书斩钉截铁道，“你可还记得李绪？”
李绪，李陵族兄！
李广利首次西征大宛，从边郡挑选的武将之一就是李绪，结果李绪望风而逃，投靠了匈奴，当初更是伙同匈奴围攻雁守疆和李陵残部。
若不是李绪突然一箭将李陵射下战马，李陵很可能就和雁守疆一起逃出来了。
而且这件事着实疑点重重。
李广利首征大宛败北，明明有李绪投敌这样好的脱罪借口，他却在战报上只字不提，若不是华书为了查李广利渎职的证据，绝对不会知道李绪逃往匈奴。
还有……
“你不是说，当日曾和李陵互誓，绝不降敌？可为何李陵却降了？”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畏死是人的本能，可她始终不相信，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会贪生怕死，不顾家人安危而投敌！
“有没有可能，他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才选择隐忍？”
第247章 做亲
雁守疆眸色一沉：“这些都只是推测。”
“是推测，”华书将解忧的信帛往他面前一放，指着其中‘施以匈奴秘传之蛊毒’几个字，“再加上这个，你不觉得巧合有些太多了吗？”
匈奴蛊毒！
雁守疆神色一凛，迅速接过信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双手越握越紧，几乎将纤薄的绢帛扯断。
李广利从哪里寻来的胡巫？答案不言而喻。
“我决定去乌孙也不止是因为这个。解忧在乌孙不易，我必然是要想办法帮她解决的；再则，我若去乌孙，来日或可代你上战场。”
雁守疆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华书在武威名望颇高，临尘公主女扮男装参与武威建设，更是与战死的武威守将雁守疆情定武威，其他地方或许对此事颇为诟病，但是在武威这却是一场美谈。
她的能力是边郡百姓公认的，若换她上战场，服众不成问题，如此既有高位者在前，他便可以隐于后方，不必担忧被人揭穿身份。
思及此处，雁守疆突然笑起来：“你听说过我阿母的事吗？”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亡母，华书却也点了点头。
毕竟归义侯夫人王沐灵的事，长安城里哪家女子不晓得？
王老太傅仅有两女，双生姊妹相貌一致，性子却截然不同。王沐心端庄姝丽，入选为皇妃，盛宠优渥；而王沐灵，明明出身书香世家，却偏偏喜欢舞枪弄棒。
“其实当初陛下是有心将我阿母和姨母一起纳入后宫的，但是我阿母生性不爱拘束，当即就回绝了，说是要嫁个武将，不然太无趣了。陛下也不恼怒，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随手指着刚刚射下大雁的阿父，说这样的就行，后来果然就嫁了我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