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这话中的未尽之言。
在祈福大典上，临场命栾大施展神通，祈求神明显灵或降下启示。
众目睽睽之下，栾大毫无准备，若他真能成功，自是祥瑞，彰显天子德政；若他失败，便可当场发难，坐实其欺君之罪，自己亦能展现及时识破奸佞的英明，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嗯……”刘彻缓缓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是，儿臣告退。”太子刘据与雁守疆齐声应道，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外夜色更深，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据拍了拍雁守疆的肩，低声道：“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还需早起。”
“谢阿兄。”雁守疆低声回应。
戏台已搭好，只待明日，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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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正戏写得好累啊……
第231章 祈福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注1】
黄河之浩荡历来令百姓敬畏，自元光三年瓠子决堤后，刘彻也几度修漕渠，兴水利，做渠田，黄河沿岸的环境已有了极大的改善。
今年天公‘作美’，因春日大旱雨量稀少，虽旱灾席卷耽搁了春耕，但瓠子口水位却降至历年最低，正是堵口固堤、造福子孙的绝佳时机。
若能功成，沿岸百姓当可享数十年安宁。
祭祀高台，旌旗招展。刘彻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冕旒，肃立于祭台中央，而身为天之骄女的华书正站在他身侧。
她今日一身庄重的曲裾深衣，玄衣纁裳，纹饰古朴，长发高绾，戴以珠冠，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绝伦，眉宇间平添了几分端肃威仪。
吉时已到，身为礼官的司马迁高唱一声，华书上前一步，从内侍手中接过以朱笔书就的祭文帛书。
她深吸一口气，清越沉稳的声音在黄河之畔朗朗响起，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每一句古老的祷词都仿佛带着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微风拂过她的衣角，阳光洒在她身上，此刻的她，是真正代表天家与上天沟通的天之骄女！
待华书诵罢祭文，躬身将帛书呈上，刘彻接过帛书，亲手将其和白马玉璧投入滔滔黄河之中，以最高规格的沉祠之礼，祈愿河神庇佑，堵口成x功。
仪式核心环节已毕，气氛却未松弛。
刘彻目光扫过台下随行百官，沉声道：“众卿，亲负柴薪，以表诚心，佑我大汉河山永固！”
百官齐声应诺，纷纷前往一旁堆积如山的柴薪处。
众臣负薪，乃是以亲力亲为祈求上苍庇佑之举，但若靠他们填薪堵口，只怕再花个十年二十年，砍遍了淇园的竹子都完不成。
时光如刃，伤人不觉。此时回首，众人才发现当年瓠子决堤之时负责治理黄河水患的汲黯早已去世。
当年黄河决堤，黎民百姓苦不堪言，汲黯不忿田酚之行郁郁而终，此时，他的亲弟汲仁继承了他的遗志，受命与郭昌共同主理瓠子堵口。
早到一步的汲仁，早便组织塞河百姓以竹藤编制成排，此时将众位大臣背负的柴薪编于其中，稍后仪式结束，就可将竹排立于河堤，再填石薪为墙，当可阻隔滔滔河水。
众人忙碌纷纷，华书则悄然退至一旁稍歇，正遇见忙碌间隙得以喘息的司马迁。
“外傅辛苦。”
司马迁面容依旧清癯，但眼神已重新燃起了昔日的光彩，他拱手还礼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两人视线交汇，缓缓地瞟了那厢的栾大一眼，不再多言。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凑了过来。
刘髆小脸兴奋得通红，看着华书，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你刚才在上面，可真威风！”
华书见他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我们阿髆今日也很精神嘛。听说你近来骑射又精进了不少？哪日得空了给阿姊也看看。”
刘髆一听，更是挺起了小胸脯，得意道：“那是！阿姊送我的弓可好用了！等我再长大些，一定能像阿姊那样，上阵杀敌，保护大汉！”他一边说，一边还比画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虎虎生风。
这话一出，华书更是掩不住满脸的笑意，被弟弟如此直白地崇拜，真的很难不开心。
“好，阿姊等着看我们阿髆成为大将军的那一天。”
她余光不经意间扫向官员队列，恰好与雁守疆对上，华书心头一跳，面上微热，迅速移开了视线。
谁料雁守疆却不知避讳，他上前几步走到华书身前，垂下的宽袖状似无意地拂过她的袖口，动作极快地握了一下华书的手。
这大胆的动作顿时让华书一惊，若不是定力尚可，只怕要忍不住跳起来。
她有些娇嗔地瞪了雁守疆一眼，雁守疆却毫不在意，越过她径直走向刘髆：“阿髆，莫要缠着你阿姊胡闹了，小心父皇生气，过来，站在阿兄身前。”
刘髆对这个刚回来不久的兄长也很是喜欢，闻言向着华书行了个礼，便三两步跟了过去。
他乖乖地站在雁守疆身前，仰头说着些什么，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看起来欢快极了。
华书收回视线，四下扫过，霍光，杜周，金日磾……最后转向了华景。
华景如今隶属于大司农，因在武威郡城墙建设中的寸功，也被借调了来处理塞河堵口之事，这对华景而言乃是意外之喜，然而还没喜上两日就被华书寻上了门。
前夕对华书隐瞒小宝一事，他心中有愧，见华书来找他，便想着不管华书有何所求，一律依了便是，结果没想到啊！
华景静静地盯着祭台，再看看神色坚定的华书，以及隐隐形成围拢态势的几人，回想着华书所言，不免心中苦涩。
今日这一趟下来，不知道回了家又要受什么家法。
果然啊，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不管华景如何悲苦欲绝，堵口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少顷，众臣负薪仪式终于完毕。
祭台上方，刘彻大手一挥，召乐通侯栾大上前：“今启瓠子塞河之役，乃利民生之大举也，乐通侯为我大汉通神明之贵臣，宜共为大汉祈天永命！”
栾大自被华书夜间收拾一顿，颓丧多日，一路远行又恨又痛，苦不堪言。
他有心报复华书，可实在心力交瘁，且听华书所言终有顾忌，便想着来日方长，等伤好了再让她好看也不迟。
此刻忽闻刘彻有召，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来，刚忍着不适行了礼，就听见刘彻所命面色陡然一变，斟酌片刻推拒道：“陛下躬自祝祷塞河一事，已属难能可贵，再召神灵乃是无谓之举，且召神祈福，当择良辰吉日……”
栾大推脱之言未毕，司马迁突然开口质问道：“乐通侯是质疑下官所择之日非吉日，所测之时非良辰尔？”
不待栾大辩解，雁守疆也笑道：“谁人不知乐通侯上可通神明，下可为亡者招魂？当日亡母魂归，一解本王思母之情，如今众臣负薪堵口，乐通侯自是不吝施法，想来应只是担忧仙使不往，平白让父皇与臣民失望吧？”
齐王算是刘彻最疼爱的儿子之一了，此次祈福刘据监国，他作为皇子代表与刘彻同祭更可见帝宠。他骤然开口为栾大开脱，众人一时有点拿不准陛下何意，均有几分犹豫。
众人犹豫之际，台下华景突然开口道：“陛下！仙使凌驾天地，凡尘之事无有不知、无有不晓。陛下身为凡间天子，率百官重臣堵口，如此功在千秋之事，仙使必然早已知晓，怎会不来？难道乐通侯觉得塞河堵口如此功绩不足以苍天共悯？”
雁守疆心下冷笑，面上却露出赞同，道：“华中郎所言极是，如此乐通侯应再无顾虑了吧？”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把栾大的后路堵住了。
众人齐齐发难，便是刘彻都不为他说话，栾大骑虎难下，求助般看向台下后族众臣，可风向如此明显，众人无人敢应。
现在，栾大要么承认自己功力不够，召不来仙使，要么就是说刘彻今日之功不足以感动神灵，除非听令召神，且有神迹显现，否则他死路一条！
思忖片刻，栾大只能登上祭台，焚香起舞，做召神之举。
他一身白衣迎合着焚香而起的烟雾腾跃不断，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然而，知晓内情的刘彻，看着他这番做派，想到那夜殿中所见，眼神越来越冷，心中怒火与失望交织，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一舞既毕，栾大对着空无一物的半空躬身行礼，高声道：“仙使驾临，众人避退！”
他偷偷抬眼，却见刘彻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如冰刃般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能竭力忽视刘彻狠厉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高呼：“信士栾大拜谒仙使！今汉天子为塞河之役祈佑，伏求仙使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