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嫽冷着脸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状似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脚步匆匆地越过他，把门一带就将他关在了门外。
她带着安谙和云苕，三人动作利落，快速给华书更衣，更是重新梳整了发髻。
整个过程，阿嫽都抿着唇，一语未发。
收拾停当，候在门外的阿九突然轻咳一声，趁着雁守疆愣神错身之际，快速站到门洞正中间，袖手一伸，撑开一把极大的油布伞，险些打在雁守疆脸上。
如常忙护着雁守疆后退几步，正要斥责，门扉吱呀一声打了开来，阿九手中的伞一横，挡住了雁守疆和华书视线交汇的可能，簇拥着华书，袅袅婷婷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华书几度想回头再看一眼雁守疆，都被阿嫽阻住，只得作罢。
雁守疆站在廊下，瞧着阿嫽这护犊子的小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目送马车离去。
毕竟，已经把别人家公主拐过来大半日了，若再不归还，只怕那边就要进宫告御状去了。
想到这里，他轻笑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
今日华书悲痛欲绝，他没忍住将身份告诉了她，若说有没有后悔，他不得不承认，还是有的。
这是一滩泥沼，华书终归是被他拉了下来。
可是，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觉得很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世上，有一个人，与他心意相通，与他背负仇恨，与他悲喜共担。
他收回视线，心情颇好地转过身，却差点撞上身后的如常，如常眉头紧蹙，满脸的惶恐不安。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衣着不显，周身气势却格外强势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廊下。
雁守疆眼中的温度瞬间褪去。
是夜，华书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白日里与雁守疆相认的场景，在她脑中反复回放，带来一种极不真实的幸福感。
她很久没有感到如此轻松安稳了，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泉里，连指尖都透着暖意。
她甚至有些舍不得睡去，生怕一睁眼，发现这不过是一场美梦，自己仍是那个身在孤岛，孤立无援的人。
沉浸在这些思绪中，华书不免有些迟钝过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阿嫽似乎有些不高兴。
华书半支起身子趴在榻上，暗戳戳地看向板着脸熨烫衣物的阿嫽，盯了好一会儿。
“嘶……”
红唇紧抿，眉头微蹙，眼睫低垂，整个人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华书有点慌了：这模样，像是动真格了啊……
她认认真真反思了一遍今日的所作所为，斟酌着开口道：“好阿嫽，你是在气我不顾惜身体，淋雨又动怒吗？”
阿嫽手下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熨着衣物。
猜错了？华书抿了抿唇，又试探道：“那是……气我一时冲动，伤到阿兄了？”
这话一出，阿嫽倒是有了反应，只听‘咔’的一声重响，青铜熨斗被她重重地放在了一旁的石座上。
“唔……”
了不得！这是猜错加说错话，所以更生气了！
华书有点没辙，试图软着声音继续猜：“那就是生气齐王不由分说把我带走？此事吧……我已经骂过他了！保证以后不会再如此鲁莽，你就别气了，好不好？”
阿嫽终于忍无可忍，泄气般把衣裳团起来往旁边一扔，眼圈微微发红，盯着华书：“骂过他了？你如今与他，可真是亲密熟稔啊！”
话一出口，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和委屈。
华书面上笑意一敛，不敢再玩笑：“阿嫽，你……”
阿嫽：“你曾说过再不愿入皇家争端，只想护着雁守真，你要摆脱婚事枷锁，你要安安稳稳过日子，所以要我助你嫁给雁守疆，好，我信了，帮了！”
“当初你被人闲言碎语污蔑清誉，可知我如何心疼？如今好不容易风波稍定，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清静日子不好吗？你为何又要与齐王纠缠不清？”
阿嫽的连声质问，让华书一时无言。
她从不向她提任何要求，只是一心希望她可以快乐。
当初她执意前往武威，阿嫽明知前路艰险，却仍为她能摆脱枷锁而高兴。
如今想来，是当时的她太过天真，她开始理解，为何华景死活都要把她从边郡送回长安。
——当有朝一日，发现我可能会真的失去你，我便再也不愿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阿嫽垂着头，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砸在华书方才还泛着旖旎的心海上。
没有人比她们更懂彼此在怕什么。
沉默在蔓延。
良久，华书掀被起身，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臂环抱住阿嫽单薄的肩膀。
“阿嫽，你不用怕，我不会死了。从今日起，华书重新活了过来，以后的日子，我都会好好活着，不管多难，我都要带着你们，一起挣扎着活下去。”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安抚了阿嫽心中隐隐的不安。
阿嫽再也忍不住委屈，哽咽道：“是因为齐王吗？他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彷徨难安你毫不在意，因为他就可以如获新生？
“扑哧！”
华书失笑出声，把人拉过来面对面去看她：“我的好阿嫽，你是被安谙附体了吗？好端端的怎么醋起来了？”
阿嫽被她一闹顿时红了面，她脸一板，没好气地甩开华书的手，背过身去躲开她：“睡觉！”
一夜好眠。华书醒来，神清气爽。简单洗漱后来到厅堂，便看见阿莫与安谙领着焕然一新的小宝和红鱼儿等在那里。
两人都换上了合身的锦缎衣裳，头发被精心梳理过，戴上小巧的发冠和珠花，俨然一对粉雕玉琢的世家小郎君与小女郎。
只是他们动作间仍带着些拘谨和生疏，行礼时显得有些僵硬别扭。
华书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在哥哥……阿姊面前，不必讲究这些虚礼。红鱼儿，过来。”
红鱼儿有些忐忑地看了看身旁的阿莫，见阿莫微笑着点头，才磨磨蹭蹭走上前。
华书见状，故意板起脸，俯身一把将小姑娘抱进怀里，轻轻掂了掂：“怎么？如今倒跟你阿莫姐姐比跟我还亲了？”
一边说，一边故意去挠她的胳肢窝。
“哈哈哈……痒……哈哈哈……”红鱼儿被她挠得笑个不住，终于放松下来，像从前那样伸出小手环住华书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很是依恋地软软喊道，“哥哥……”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让华书鼻尖一酸，她压下泪意，又向小宝招招手：
“以后，你们便唤我阿姊。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安心住下。阿姊会为你们延请最好的先生，你们只管用心进学，读书明理，骑马射箭，想学什么都可以告诉安谙姐姐。至于其他事……”
她语气转为郑重：“自有阿姊做主，必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小宝眼中泪光一闪，上前一步，屈膝在地，重重x地磕了一个头：“公主大恩，郑吉没齿难忘，今代渭源乡千余冤魂起誓，必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华书眉头微蹙，心中叹息。
当初那个傲娇明朗的小少年，如今竟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动辄下跪，可见这一路来没少受磋磨。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生出任何怨怼之心。
对于小宝不自觉的疏远，华书有心纠正，却也知晓他如今仍是彷徨难安，便没有多说。
把小宝拉起来，她眼神一凛，严声道：“安谙，传令下去，小宝与红鱼儿以后便如我亲弟亲妹，府中上下，若有谁敢怠慢欺凌，一律杖责三十，立即发卖，绝不容情！”
她又低头，看着怀中的红鱼儿和身旁的小宝，语气放缓：“这个家里，你们是主子，要是有人敢给你们脸色看，让你们受了委屈，定要立刻告诉阿姊，万不可自己忍着，知道吗？”
至于他们会不会因此恃宠而骄，仗势欺人，华书对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还是有信心的。
见两人认真点头，华书展颜一笑，唤来雁守真，领着小宝和红鱼儿一同去往供奉渭源乡百姓牌位的静室。
华书率先敬过香后，又重新取了三炷香，在众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再次跪在蒲团上，心中默念：
诸位英灵在上，华书在此，代雁守疆敬奉诸位。感念诸位忠义舍身相救之大恩，我等在此起誓，必倾尽全力，还渭源乡一个清白公道！
这份公道，不应只存于他们这些知情人的心中，应该明明白白地立在人前！
她要让全大汉的百姓都知道渭源乡的冤屈，要让万千黎民共同唾弃李广利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更要让后世帝王引以为戒，切勿错信奸佞！
她郑重地叩首三次。
起身时，忽而一阵风来，吹响了门口的铜铃，叮咚作响，好似英魂环绕应和。
她双眸微湿看向北方，前所未有的坚定。
安置好红鱼儿与小宝，华书便带着阿莫往临尘公主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