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交上来的耳朵，虽有耳洞痕迹，却不像长年佩戴耳饰之人，更有一些，耳廓天生较浅，全然不似匈奴人……”
华润予听到此处，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声音都绷紧了：“你是怀疑……李广利上报军功的那些左耳，并非取自匈奴？”
华景沉重地摇了摇头：“当时边郡惨案骇人听闻，我更觉得愧对阿书，愧对黎民，虽觉有异，却未及深想。可近日……此事总萦绕心头，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华润予：“阿翁，倘若那数百只耳朵不是匈奴的，那它们，究竟来自何处？我所能想到的，唯有尸骨无存、无从核验的渭源乡……”
“杀良冒功？！”华润予低吼出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华景面色苍白，斟酌一番，才嘴唇翕动：“别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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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要再发点刀刀了……[可怜]
第216章 责善
华书推门而入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一股酸涩猛地从心脏冲上眼眶，她的意识仿佛凝滞起来，一片混沌。
她听到了什么？
杀良冒功？李广利？杀良冒功？！
那么，杀的x是什么良呢？
郑媪？鹊枝？小宝？红鱼儿？还有那些跟着她读诗书的少年郎？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的百姓？
华书脚下踉跄，强撑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那些鲜活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那些曾真实地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那些曾给过她温暖与力量的人，就这样成了那些将官的功绩？！
他们怎么可以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命披在身上，坦然接受世人的歌功颂德？！
她心口一阵一阵地疼着，从雁守疆的死讯，从边地被屠的噩耗，她一直强忍着，将这些悲剧归结于匈奴的残暴，强迫自己不去深想，然而在这一刻，血淋淋的真相席卷而来，将所有压抑的悲恸与愤怒彻底引爆。
郁结许久的浊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喉头一甜，一口热血喷溅而出，随即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书！”
雁守疆怒吼一声，疾步上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书房内的华景正要说别苑的事，却与华润予惊闻华书之名，两人慌忙推门而出，就看见面色惨白，下颌染血的华书躺在雁守疆怀中。
两人心中顿时巨震——她听到了！
“快！请医侍！”华润予急声喝道。
雁守疆连忙将华书抱到书房矮榻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难抑心中惊怒，转头厉声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景满心自责，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华润予却皱紧眉头，沉声道：“齐王殿下，小女突发急症，臣等心乱如麻，恐不便待客，还请殿下见谅。”
雁守疆满腔的愤怒与追问瞬间被这话堵了回去。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在这里质问呢？
太医令被匆匆召来，给华书施了针，见人已有醒转迹象，才松了口气：
“太常与夫人不必太过忧心，公主殿下旧伤未愈，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才致血气逆行。如今这口淤血吐出，未必是坏事，日后好生调养，心境开阔些，便可渐愈。”
孟青妍心疼地抚着华书紧皱的眉头，抬眼看向丈夫和儿子，却被二人避开了视线，孟青妍瞬间眉头紧蹙，面露不悦。
送走太医令，见华书将要醒转，华润予忙对孟青妍道：“阿妍，你先回去歇息，我有话要同阿书说。”
孟青妍虽有不悦，但见华润予神色凝重，又不让她听，八成是和政事有关，且事关重大，只得转身离开。
孟青妍一走，华景更加忐忑不安：“阿翁，阿书定然都听到了，她……”
华润予目光沉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此事，绝不可外传！”
“阿翁？！”华景双眼猛地睁大，不可置信地问道，“众所皆知，渭源乡乃是接应归义侯才与匈奴血战而亡，可如果渭源乡是被李广利所屠，岂不是说明雁守疆一众也是被人陷害？杀良冒功！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我们岂能隐瞒？”
“证据呢？”华润予打断他，目光灼灼，“你有证据吗？”
华景刚要开口，华润予继续道：“当日，与你一同勘验首级的官员，可有人会站出来为你做证？”
“那么多人，难道就只有你看出了端倪？他们为何缄口不言？你莫不是忘了，李广利还朝第一件事，便是为武威郡上下官员求情！”
“他们都承了李广利的情，此刻你提出此事，不止是损了李广利的名声，那些官员更有不察之罪，谁会与你站在一条线上？！届时，非但不能指证李广利，你反而会被指污蔑有功之臣！”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满脸慌乱的华景，叹了口气：“想想李陵，就是力证！”
李陵被指投敌，远不至于抄家灭族，可司马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陛下盛怒之时上参李广利，以求围魏救赵！
他们落得什么下场，还需要他再多说吗？
更何况……
更何况，大汉朝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惊天丑闻，陛下宠信重用之臣，却是杀良冒功之辈，无异于将刘彻龙颜按到泥里，他能容得下吗？
华润予再次看向昏睡中的华书，心中越发惊恐。
若由他们揭开这样一块遮羞布，龙颜震怒，华书或许不会如何，可华家，还有将来吗？
恰在此时，华书幽幽转醒。
熟悉的熏香萦绕鼻尖，她脑中昏沉，怔忡片刻，昏迷前听到的对话才倏然撞回脑海。
“阿兄！”华书猛地撑起半边身子，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华景。
华景被她的目光刺痛，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在对上华润予的眼神后，挣扎着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让他与华润予并肩而立。
这半步，表明了他的立场。
“华景？！”华书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她嘶声质问道：“你便是这样为臣为官的吗？你对得起渭源乡千余百姓的性命吗？！”
华景痛苦地垂下头，嗫喏道：“阿书，那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实据，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怎么没有证据！”
华书厉声打断，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这是我离开武威郡时赠与鹊枝的锦帕，可一月前，它却出现在了李广利麾下，虎贲郎朱宇的家眷手中！”
“若不是他害了鹊枝，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手上？这是物证，你是人证，待朱宇回京，只需严加审讯，必得口供！你现在就随我入宫，将这一切禀明舅父！”
她猛地起身抓住华景手臂，力道之大，捏得他手臂上骨骼咯咯作响。华景看着那方刺眼的锦帕，心神剧震，生出一丝动摇。
“站住！”
华润予厉声断喝两人：“阿书，‘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注1】，此事为父自有主张，非你一女流之辈应当插手！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
华书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去，眼中尽是失望：“阿父？！”
好似一双冰冷的手从地狱中窜出，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在她心中，父亲华润予或许疏离，却始终是个端方如玉的君子，心怀天下的能臣。
他不畏强权，助刘彻推行推恩令，削藩镇，固国本；他不媚皇权，宁可前程尽毁甚至赌上性命，也不愿违背本心，放弃挚爱的妻子。
正是因为他近乎执拗的风骨与原则，华书从未因生母之事真正怨恨过他，反而在心底存着一份遥远的敬慕。
可如今……
她竟从他的嘴里，听到了如此可笑的话！
“哈哈哈哈……”华书双眼含泪冷笑一阵。
她松开华景，一步步踱到了华润予身前：“何为在其位？于父亲而言，是立身朝堂，于我而言，是生而为人，既受圣贤教化，辨忠奸礼义，自当识民生疾苦，为百姓申冤！何故世间公义，要为身份、官职、男女之别而让道？！”
她声声逼问，促得华润予倒退半步，面色铁青！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伴着华书落音响起！
“阿翁！”华景失声惊呼！
华润予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惊得抬手挥出，此刻亦有几分悔意，但思及家族前程，仍强硬呵斥道：“逆子！为父何时将你教得如此巧言令色？”
脸颊上火辣的触感让华书在那里怔了半晌，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对她动手。
她喉咙哽住，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出来，但是看着眼前让她逐渐陌生的面容，又突然泄下气来，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多谢阿父教诲，让我明白何为‘道不同，不相为谋！’【注2】”
言罢，她决然转身离去。
华景急欲阻拦：“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