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酌片刻，坦然开口：“阿闳应当知晓，一个口能通天的术士，靠着欺瞒诡诈立足朝堂，这样的人，为了名利权势，必然无所不用其极，于国于民，都是巨大的祸患。”
见刘闳不语，她接着道：“齐王太后生性豁达明理，若她知晓借她的名义能替朝廷清除奸佞，护佑大汉安宁，我想她九泉之下，亦会欣慰。”
说完，她忐忑地看着刘闳，心中思索若刘闳再做推拒，要如何应对。
却见刘闳沉吟片刻，忽而问道：“我若不允？你当如何？”他眸中突然盛入笑意，“可要将那晚的事说出去？”
‘我若不允，你当如何？可要将那晚的事说出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犹如一记重锤，砸得华书心头一震。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雁守疆突然重叠在了一起，她死死盯着刘闳，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灵魂。
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抖，眸中泛起自己都未察觉的水光，如同求证般脱口而出：“你还需要我歃血为誓吗？”
刘闳却面露困惑，微微蹙眉：“什么歃血为誓？”
清越的少年嗓音，陡然唤醒了沉浸在过去的华书，她用力攥紧了手，指尖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没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巧合罢了，那般荒诞的奢望，怎会成真？
她收回手，垂下眸，遮掩着翻涌的欲望与悲戚，强忍夺门而逃的念头，轻声道：“无论你应允与否，我都不会说出去。你我自幼相识，总不至于连这点情分也没有。”
刘闳见她神色萎靡，眼中闪过一丝自责，停顿一瞬才再次开口：“情分……阿书似乎格外看重情分一事。那么，你此番针对栾大，究竟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与阿姊的私情呢？”
华书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反倒因此压下了心中郁郁，沉吟片刻后答道：“我所为之事出于私情，然所行之举却符合公义，既然不与公义相悖，便是公义许了我的私情。那么，执着于判别我的初衷是公还是私，又有什么意义？”
刘闳轻笑出声：“阿书深受儒门教诲，不想竟也擅诡辩。也罢，既然阿书念及与我尚有情分，而揭穿栾大又确为公义所在，我身为你的兄长，亦是大汉齐王，于公于私，如何能拒呢。”
他答应了。
华书终于松了口气。
送走华书，刘闳凝视着杯中已经温凉的药茶，闭目轻嗅：“这次的药茶很好，香气格外清冽，仅闻一闻便觉沁人心脾，精神也为之一振。”
内侍如常躬身应道：“殿下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自是极佳。”
“可是……”刘闳，或者说——雁守疆，低声喟叹，语气难辨情绪，“她一口都没喝呢。”
他默默回忆着。
从前华景寻来的那小小一荷包的茶，远不及今日所用的精粹，却被她珍重地收进了小罐子里，可如今，上好的香茗奉于眼前，却未能得她片刻驻足，更未曾换来她多看一眼。
他仰头将杯中残茶饮尽，忽地问道：“我见她每每提及栾大，皆恨意昭彰，似有不共戴天之仇，难道仅仅是因为长公主改适之故？可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缘由？”
如常想起近日收到的讯息，顿了片刻才回道：“或许……与公主重伤一事有关。”
雁守疆眸光骤然一凛：“什么？”
“今岁春猎之时，栾大曾卜言公主骑马将有血光之灾。其后不久，公主果然在校猎场上惊马，为护陛下而被马蹄踏中脊背，身受重伤，几度濒死。”
“此事最终定罪为按道侯韩说之子韩曾，不满公主而刻意谋害，但如今想来，时机巧合，手法精准，只怕，正是栾大为印证自己卜言如神，而精心设下的杀局。”
雁守疆周身怒气顷刻暴涨，手中茶盏被他猛地攥紧，‘咔’的一声脆响，竟被生生捏碎！
“他该死！”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隐隐带出血腥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如常见状，叹了口气：“殿下，你不该沉溺于和公主的私情，莫要忘了如今的x身份，更不可忘了我们蛰伏至今的目的，否则，一旦行差踏错，必有灭顶之灾。”
“哦？”
雁守疆突然收敛起翻涌的杀意，丢开手中瓷片残渣，眼神沉静下来，却更显幽深。
他看向如常：“还有吗？”
如常恭敬地垂着手：“殿下，恕仆多言。殿下方才答应公主之请，便极为不妥。咱们刚与太子交心，令他稍释戒心，实属不易。”
“那栾大既能尚主，那么他与后族关联必定盘根错节，绝非孤立之人，此刻若动他，恐会引来太子一系警惕，于我们日后大计，怕是有碍。”
雁守疆并未回头，只是伸手拿起华书那侧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
沉寂片刻后，他方才声音平缓地开口：“如常，当初你决定跟着我离开齐地，来长安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如常身形一僵。
雁守疆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他身上：
“我说过，你既选了我指的路，从此便需将齐地种种，尽数留在身后。来了长安要如何行事，由我决断，你若做不到事事以我的抉择为先，仍守着旧主的心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如常闻言，脸色霎时一白，立刻屈膝拜下：“仆失言！仆绝无二心，更不敢质疑殿下决断！方才妄议，实属不该，请殿下责罚！”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自回了长安，雁守疆与人交往应对皆需要他来提点，不知不觉之间，让他有了一种控制了雁守疆的错觉。
此刻听到他重新变得低沉的嗓音，才想起在齐地之时，此人是如何凭借武力与狡智收服了整个齐王府！
雁守疆看着他，眼中的冷厉渐渐化开，复又转为晦暗。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要再犯。”
“是。”如常这才敢起身，背脊却已惊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多言半句。
“你放心，我不会忘了我们的目的。今日阿书有句话说得很好——公义许我为私情。”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仿佛望向遥远而血腥的过去，声音冷硬如铁：“不管是谁，谋害我父，逼死我母，毒害姨母、阿闳，陷害于我，更连累边郡千余无辜百姓惨死……既然血债累累，就应该血债血偿！”
他眼中蒙上血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熊熊的夜晚。无数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拖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爬到他身边，用血肉之躯将他死死护在下方。
烈火灼灼，腥腻焦臭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那些人身燃烈火却毫不退缩，咬牙强忍一声不吭。
那个叫仆明的少年，满脸血污，却竭力扯出一抹笑容，气息微弱却坚定：
“将军，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为我们……报仇！”
迎着这少年坚毅的目光，他吞下了那枚染血的问鹊生。
是这些百姓的尸骸，筑成了他最后的屏障，是华书所赠的问鹊生，吊住了他的气息，保住了他残破的生命。
火势渐去之时，万物焦枯，意识模糊的他好似被什么声音召唤，陡然惊醒。
他从尸山肉林中爬出，浴血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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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欢迎我们阿疆回归～[害羞]
第212章 刀笔
当时，雁守疆周身刀枪剑戟伤痕无数，早无战力，然而，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大火，极致的高温灼烧之下，竟让他身上的伤口皮肉扭曲粘连，硬生生止住了奔涌的鲜血。
借着那枚问鹊生强行吊住的一丝微弱生机，他竟凭着惊人的意志，拖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躲进了一户人家的地窖中，直到第二日才被循迹找来的茅季发现。
其后，便是长达数月，近乎脱胎换骨的疗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宛若新生的手——十指纤长，肌肤光洁，毫无瑕疵。
华书当然不可能在他手上找到任何旧日伤疤，因为他的右手早在那场大火中被烈火焚去皮肉。
他们不知道，这副看似完美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炼狱烈焰中爬回来的灵魂。
那厢，华书走出齐王府，抬手遮住了有些刺眼阳光，怔愣半晌。
阿嫽轻声询问道：“阿书，接下来是回府，还是……去探望一下柴桑长公主？”
华书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去司马府。”
阿嫽眸光一闪，但并未多问。
车铃叮铃作响，不一会儿便驶向司马府。
司马迁自从受腐刑后，便一直闭门养伤，不问外事。如今他的身体虽然渐渐痊愈，却越发沉郁寡言。
华书原本想着，让他远离朝堂纷争，专心著述，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可近来长安流言不断，其中不乏对司马迁当日遭遇的恶意揣测与嘲讽，这才让她骤然警觉不对。
若任由他这般隔绝于世，非但不是保护，反而会放任他人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