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诧异，忍不住放轻脚步，悄悄向前凑近几分，想看清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私会。
“哥哥，我也想帮你啊！从前都是你护着我，如今我也想有能力护着你，眼下这般情形，你我二人若能合力，必然……”
“谁？！”
黄昏渐暗，华书借着夕阳余晖，正扒着一处墙洞想瞧个究竟，不料刚探身向前，腰间那套繁复的组佩便不慎撞在墙上，玉珏相击，发出一声清脆无比的叮铃声！
糟了！
华书暗叫不好，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
她反应极快，急急一把捞起裙摆将那叮当作响的组佩裹住，同时迅速拔下发间那支步摇塞入怀中，身形一闪，便敏捷地隐入了旁边的假山缝隙里。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好不顺畅！
“……”
屏住呼吸藏好后，华书才猛然回过神：自己堂堂正正来此散心，有何可躲？要躲也应该是他们躲才对啊！
然而此刻若再现身，让人瞧见了反而更显心虚，无奈只得继续藏着。
下一瞬，她便听到脚步声逼近，心中只盼那人不要发现，否则她这公主的颜面可真要扫地了。
刘闳警惕地环视四周，并未发现任何踪迹，正暗自思忖，赵缕也跟了过来，小声问道：“有人？”
“没有。”刘闳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斥道，“你我私下相见本就有悖礼法，若真被人撞见，你不迅速避开，反倒凑上前来看热闹？当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赵缕被他一训立时委屈地低下了头，刘闳见状，语气放缓些许：“赶紧回去，日后我若不主动寻你，绝不可再传信与我。”
“哥哥！”
赵缕声音柔顺哀婉，当真是闻者心疼，听者落泪！
假山之后的华书，却只觉得满脑门的官司！
这可真是好大一场戏！
方才离得远她未曾听清，如今两人与她仅一山之隔，声音真切无比，哪里还听不出这二人是谁？
前番刘闳送回踢雪乌骓与阿莫，助她为雁守真退婚，后又与她一番真情流露，她心下确有几分感激与触动。
然而今日撞破这哥哥妹妹的私会，只觉一阵反胃，那点好感顿时消散大半。
幸而这两人怕节外生枝，并未久留，很快便相继离去。
撞上这种事，华书也没了散心的兴致，索性直接返回建章宫。
安谙跟丢了人，正急得团团转，见华书终于回来，恨不得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最好能拆开了看看有没有少了部件才好。
“我的好殿下！咱们如今不常居宫中，从前布下的眼线也有变动，你甩开我们，若是阳石公主心中不忿，趁我们都不在，带着她手下那帮人来找你麻烦，可如何是好？”
“扑哧，”华书闻言不禁失笑，“你说得对，这倒像是阳石那傻子能干出来的……”
“呀！”
她话音未落，便被安谙一声低呼打断。
“怎么了？”华书吓了一跳。
只见安谙低头捧着那套组佩，满脸心疼：“殿下方才去哪儿了？这玉珏怎得缺了一角？”
华书这才发现，腰间那套华丽繁复的佩玉中，最大的一块玉珏边缘，竟磕碰出了一处小缺口。
她皱眉细看片刻，想起方才假山旁的慌乱，不由得叹了口气：“唔，怕是不好啊！”
不多时，宫宴正式开始，华书随众人向御座上的刘彻行礼拜贺后，依序入席。
皇家家宴，并无外臣，席次安排也较为随意，然而偏生这般巧，刘闳并未另寻他处，竟径直走到华书身旁的空位坐下。
华书：“……”
她心下微顿，刘闳这怕是发现了啊？此刻过来，是要出言试探吗？
御座之上，刘彻掩口轻咳了一声，身旁的卫子夫见状下意识便要起身关切，刘彻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被无声拒绝的卫子夫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默默坐了回去，待众人落座，示意大长秋，召舞乐入场。
华书坐定后，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太子刘据与良娣史元姣看似琴瑟和鸣，史元姣身形似乎丰腴了些；夷安与鄂邑正低声交谈，不知说到什么趣处，忽然掩口轻笑；阳石公主仍是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看着便让人生厌。
刘瑰……刘瑰坐在她上首，不知为何并未坐在食案正中，姿态瞧着有些微别扭，不过她面色倒是难得的红润，眉宇间隐隐透着笑意，看来这段时日的调养颇具成效。
见她气色颇佳，华书便也未做他想。
不多时，沉稳大气，古朴庄重的编钟之声悠然响起。然而不过数息，一道悠扬婉转的弦乐之音巧妙地融入其中，此声悠扬婉转，华书听着颇为耳熟，不由抬头望向乐池。
只见舞池旁侧，钩弋夫人赵缕一袭素白衣裙，愈发衬得她墨发如瀑，肤光胜雪，她纤指轻拨怀中箜篌，眉目柔情流转，池中舞姬翩跹若仙，却不及她颜色之万一。
华书暗自欣赏半晌，心中几番赞叹此女风姿绝世，不由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的刘闳，想看他作何反应。
不料目光刚转过去，便直直撞入刘闳x含笑的眼眸中——他竟一直看着她！
华书：“……”
刘闳倒是浑不在意被她抓个正着，见她看来，唇角笑意更深，似是闲聊般开口道：“太液池今夏风光无限，阿书可曾好好看看？”
这话如同精准一箭，刚刚好射在了华书心口上。
她眉头微微一动：刘闳这是不打算迂回试探，而是要明着来了？
第209章 违心
华书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闲散地抬手支起下颌，迎上刘闳的目光，朱唇轻启，漫不经心：
“太液池风景再好，也不过一团死物，如何比得上这宫宴上的活色生香？”她意有所指地瞟向舞池中曼妙的身影，“闳阿兄可瞧真切了？”
她声色透着几分慵懒，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倒比舞池中的活色生香，更旖旎迷人几分。
刘闳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无奈地摇头一笑：“果真是你。”
华书无所谓地执起酒樽，浅酌一口，挑眉看他：“既知是我，闳阿兄待要如何？可要灭口呀？”
她语带戏谑，眸光却清亮锐利。
刘闳收敛笑颜，神色认真起来，低声道：“此间之事，内情复杂，远非表面所见。只可惜其中牵扯甚多，我不便细说，还望阿书见谅。但，我与你保证，我和她之间，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华书放下酒樽，展颜一笑，容色在宫灯映照下绮靡非常：“哦？闳阿兄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刘闳看着她这有意刁难的模样，仿佛被猫爪子勾着心尖，惶惶之间几乎不敢再看她。
他再次苦笑摇头：“孤男寡女，日斜黄昏，避着人私下相会……便是我自己，也实难编排出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但是，”他神色一敛，万分郑重，一错不错地看着华书的眼睛，轻声道，“我不想你误解，我想解释给你听。”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被刘闳说得缱绻情深，惹得华书心头一悸，垂下了眸。
刘闳神色坦荡，毫不避讳，华书观其神情，心中早已信了两分，不过是顽皮心起才调笑两句。
这会儿被他如此一说，却别扭起来，她斟酌片刻，方开口道：“我既已嫁了雁守疆，论名分也算得上你半个阿嫂，还望闳阿兄持身自重，洁身自好，不要堕了你外兄的威名才好。”
刘闳深深地看了华书一眼，眸中意味难明。
他忽地轻笑一声：“阿书明明为我中表，却只担忧我堕了外兄的威名，看来阿书对雁阿兄果如坊间流传，真真是情深义重！”
刘闳这话说得极慢，三分调笑中还透着几分认真。
实在太羞耻了！
她有些气急败坏，试图扳回一城，嗔怪道：“阿闳幼时最是怯懦，不善言辞，怎么如今去了封地几年，竟学得油嘴滑舌起来？”
一时心急，竟连敬称都忘了，平白多了几分亲昵。
刘闳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深，正欲再言，却听御座之上，刘彻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在那边窃窃私语些什么呢？如此投入。”
华书转首看向刘闳，却见他面容平静，丝毫不见慌张，好似一点也不怕她说出什么来。
当然，她也确实没有说什么的打算，只是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样子不免生了点恶劣的想法。
她莞尔一笑，面向刘彻，轻快答道：“回禀舅父，夏日绵绵，荷风送香，太液池风光无限，尤其是临近黄昏，夕阳斜照，波光潋滟，更是别有一番风致。儿臣今日恰巧得见，便忍不住与闳阿兄分享一番。”
刘闳看着她面上小人得志般的狡黠笑容，非但不惧，眼底笑意反而更浓，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倒是场中正轻抚箜篌的赵缕，闻言慌张一瞬，指尖猛地一颤，突兀的破音响起，顿时扰乱了原本和谐雅致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