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守真头也不回，越跑越快。
她就不信，这长安城里还没人能治得了华书了？
姨母说了，她和外兄是世界上仅剩的血亲了，他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安谙忧心忡忡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雁守真跑远直至消失的背影，忍不住回头对华书道：
“公主，这样硬着来，只怕女郎心里愈发怄气，与公主离心离德，岂不是适得其反？仆觉得莫女郎说得在理，对付她那样的性子，打一棒子，总得给个甜枣才好哄转回来。”
华书疲惫地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闻言眼睫微颤，却没有睁开眼，只淡淡反问：“这般做派，与那田洺昭用些小恩小惠吊着她，有何分别？”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冽地看着安谙：“我是真心拿她当自家人看待，而非一件可以随意拿捏、需费心算计的玩意儿。”
“人与人相处，贵在真诚。不怕旁人待你十分好，亦不怕旁人待你十分坏，最怕那忽冷忽热、忽近忽远，用偶x尔那一点好，诱你心甘情愿去忍受他平日里十分的不好。”
她声音平静，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的，在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安谙听着，心头猛地一凛，一时竟分不清，她这番话，说的究竟是雁守真，还是……
安谙不敢再往深处想，只得低声问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女郎这一气之下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华书重新阖上眼，语气异常冷静：“无妨，她多半是去找齐王了。这样也好。”
田家之事本就错综复杂，而今更牵扯上太子一脉，她本欲徐徐图之，寻个万全之策，以求护雁守真周全。
然则如今栾大之事亦是迫在眉睫，容不得她分心太过，倒不如借此机会，快刀斩乱麻，在后推上一把。
“阳石，去了吧？”
安谙给她打扇的动作一顿，轻笑道：“阿嫽姐姐亲自安排，出不了差错。”
那厢，雁守真满腹委屈，眼泪汪汪地跑向齐王府，她埋头疾奔，冷不防在齐王府门前拐角处，与一个正要出门的华服身影撞了个满怀。
“哎哟！”
雁守真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腕却被人及时扶住。
她惊慌抬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那张娇艳面庞——正是阳石公主。
雁守真素来窝里横，对着华书尚且有几分畏惧，何况这个听说性情极差的阳石公主？立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要跪下请罪：“阳石公主殿下，臣女无状冲撞，请殿下责罚！”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阳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就着搀扶的姿势，极其自然地用手中绣帕，轻轻替她拭去颊边的泪痕与薄汗，动作温柔亲和。
“快别多礼，这不是雁家女郎吗？怎么哭成这样？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雁守真双目红肿，浑身狼狈，她一眼扫过，露出恍然和些许忧色：“是来找齐王兄的？唉，真是不巧，齐王兄近来给齐王太后守灵，身子正不适，刚服了药歇下。御医特意嘱咐了要静养，最忌忧思烦扰。女郎这般模样跑进去，他见了岂不更要劳神伤心？”
雁守真一听刘闳病了，原本的郁愤瞬间一收，只剩下无措。
阳石见状，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柔声道：“瞧你这小脸跑的，都红了。莫要再哭了，伤心又伤身，你若不嫌弃，先到我的车架上坐坐，歇歇脚，平复一下心绪如何？”
“这日头也毒，仔细中了暑气，若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说说，或许我也能帮上一二呢？”
她语气真诚，眼神温和可亲，与雁守真印象中的骄纵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雁守真本就六神无主，此刻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晕乎乎地便点了点头，被阳石半扶半拉着，走向她那辆极其华丽的驷马安车。
那车驾远比寻常公主规制更为奢华，车壁以紫檀木打造，雕琢着繁复的鸾鸟缠枝花纹，边缘镶嵌螺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车窗悬着轻薄烟纱，既透光又遮阳，还隐隐透着熏过的冷香。车辕前套着的四匹白马亦是神骏非凡。
阳石亲自扶着雁守真踏上铺着软绒脚垫的步梯，进入车厢。车内更是别有洞天，空间宽敞，铺设着冰凉滑腻的玉簟，角落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日燥热。
阳石引着雁守真在软垫上坐下，又从冰鉴里取出一只琉璃盏，里面是冰镇过的、色泽诱人的果浆。
“快喝点这个，凉丝丝的，最是解渴消暑。”
阳石将琉璃盏塞到雁守真手里，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雁守真激荡的心情稍稍平复。
她小口啜饮着甘甜的冰饮，感受着车厢内的凉爽和馨香，看着阳石公主温柔的笑脸，心中的戒备和惶恐渐渐消散，只觉得这位公主殿下真是又美丽又善良，比那个冷冰冰只会罚人的华书好上千百倍。
阳石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便状似无意地笑道：“说起来，阿书是我的中表姊妹，你呢，是齐王兄的中表。如今华书嫁了你兄长，咱们更是亲上加亲，以后合该多多走动才是。”
一提到华书，雁守真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平息的委屈瞬间又涌了上来，她放下琉璃盏，眼圈又红了，赌气道：
“臣女身份卑微，哪里敢高攀临尘公主？更不敢与殿下多走动，没得玷污了皇室门楣。”
“咯咯咯……”阳石用团扇掩着唇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满是洞察之色，“我猜就是被她欺负了，对不对？快别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傻话。”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更显亲密：“我跟你说，阿书自小就是那般性子，眼睛长在头顶上，莫说你们，就是我们这些兄弟姊妹，又有几个是她能真正瞧得上眼的？她仗着父皇宠爱，性子高傲惯了，当初为了拒婚才选了你兄长，如今你被她压制，太正常不过了。”
这话一出，雁守真眼中怒气更甚：果然！华书根本就不是心悦她阿兄，根本就是拿他当挡箭牌！。
阳石觑着她的神色，随后话锋一转：“但是雁女郎，你怕她做什么？你跟旁人可不一样！你父母兄长皆是为国捐躯的忠烈，满门英魂，浩气长存，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功勋和尊荣。”
“她华书既然说自己和你兄长情投意合，如今又入了你雁家的门，名义上就是你雁家的人，若敢对你不好，一是有悖于她所说的情投意合，二是不敬英烈，苛待忠良之后，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她轻轻拍了拍雁守真的手背，蛊惑般地说道：“所以啊，你根本无需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战战兢兢。大可纵情恣意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看她的脸色？她若识趣，便该好好供着你，否则，光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雁守真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阳石的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中所有的不甘和怨愤，并将之合理化、正义化。
是啊！她凭什么怕华书？
她可是忠烈之后！华书口口声声说与她兄长雁守疆情投意合，如今入门才几天就敢欺负她，如此行径，就是告到陛下那里也是她华书没脸面！
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瞬间充盈了雁守真的胸膛。
第201章 宅斗
阳石倚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街角，雁守真背影雀跃宛如麻雀，隐隐可闻叽喳之声，而阳石眼中再不见温和关切，只余一片冰冷嘲讽与嫌恶。
她嗤笑一声，收回目光，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将手中绣帕一扔，掏出另一方帕子，用力反复擦拭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直擦得娇嫩十指通红一片。
心腹侍女采鹊见状，忙心疼上前，夺过已然皱巴巴的帕子，低声道：“殿下仔细手疼，奴婢来伺候殿下净手。”
说着，采鹊从车壁暗格中取出温水，小心翼翼替阳石擦拭起来。
阳石任由她伺候，脸上依旧挂着冰冷的笑意。
马车缓缓启动，看似要回宫，却在驶过一个僻静巷口时，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帘微动，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身姿袅娜的身影钻了进来，正是早已等候在此的胡榛苓。
她一上车便柔顺地跪坐在角落，垂着头行礼问候，声音细细：“参见殿下。”
阳石斜睨她一眼，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真没用。那样一个没脑子的蠢货，居然也能让你为难这么多年？最后还要劳动本殿亲自给你收拾烂摊子。”
胡榛苓头垂得更低，纤细的肩膀微微缩起，声音里带着怯懦和自责：“是婢子愚钝，让殿下失望了。”
“哼，知道就好。”
阳石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又添了几分得意，语气越发轻蔑：
“不过也罢，经本公主今日这番点拨，那雁守真日后可有得闹了。她本就蠢而不自知，如今自以为得了仗恃，还不知要作出多少风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