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这话是带着亲近的调侃，并无恶意，谁料一旁的雁守真却像是立刻抓住了把柄一般，眼睛一亮，以为阿莫也看不惯华书的做派，顿时支棱起来，跟着阴阳怪气地接话：
“莫阿姊说得是呢！咱们雁府行伍之家，讲究的是勤俭持家，与士兵同甘共苦，可学不来某些人的宫中做派，这般靡费……啊！”
雁守真捂着后脑勺茫然地看向阿莫。
而刚刚给了她一巴掌的阿莫眉头紧皱，嫌弃极了：“你脑子坏掉了？怎么跟你阿嫂说话的？没大没小！”
雁守真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噎得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还似乎站在自己这边的阿莫。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见阿莫眼神不善，华书又只是垂眸静静用汤匙搅着粥，分明是二对一的局面，只得委屈地扁扁嘴，悻悻然埋下头，用力戳着碟中的点心，仿佛那是谁的脑袋。
阿莫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只护崽成功的老母鸡，随即又自然地转向华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开始闲聊起自己在齐地的见闻。
华书微微颔首应和着，目光却轻轻扫过对面委委屈屈的雁守真，以及她身后那个侍立布菜、容貌格外出挑的侍女——茂尔。
她低眉顺眼，动作轻柔，一张瓜子脸莹白细致，一双素手宛若辛葱纤纤，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情态，在这略显沉闷的清晨里，显得格外醒目。
还真不像是个侍奉主子的。
华书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少顷，三人用过饭，雁守真苦着一张脸告辞退下，就算是阿莫这个素来大剌剌懒得照顾旁人情绪的，也看出了她的别扭来。
阿莫身子往华书那边一靠，啧啧出声：“你怎么开罪这个小丫头了？”
华书闻言摆弄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阿莫，带着好奇问道：“哦？你怎得如此肯定，是我开罪了她，而非她单纯地不喜欢我？”
阿莫嘿嘿一笑，身子又凑近了些，一副‘我早看透了’的模样：“这小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气是骄纵了些，脑子也时常糊里糊涂，分不清好坏，x但说到底，她心思单纯，最好哄骗不过。”
阿莫顿了顿，目光扫过华书，带着几分戏谑：“以你的心智手段，若真想与她交好，哄得她晕头转向、为你舍生忘死，怕也只是几句温言软语的事，岂会闹到如今这般，她见你如同见了仇人一般？”
“所以啊，”阿莫得出结论，语气笃定，“会成了眼下这光景，绝非你不能，而是你不愿，是你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推动的吧？”
华书看着得意扬扬的阿莫，眼神不由变得复杂起来。
她一直以为阿莫心性耿直，喜怒皆形于色，如同边塞旷野的风，从未想过她竟也能将人心看得这般透彻，甚至，如此懂她。
她沉默片刻，思忖良久终是开口，却转了话题：“阿莫，你认识田洺昭吗？”
“田洺昭？”
阿莫愣了一下，陷入回忆，眉头微微蹙起：“自然认识。从前舅父舅母尚在时，田家与雁家往来频繁，他常来府中玩耍。不过那小子性子太过绵软，没什么主见，将军一直不太看得上他，就是去了边关，也曾数次动退亲的念头。”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补充道：“不过，田洺昭对阿真倒确实是极好的，几乎百依百顺，颇有耐心，那时阿真年纪小，有点怕将军，就爱跟在田洺昭后面跑。”
华书了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难怪雁守真对田洺昭一往情深，即便被那个胡榛苓欺辱到那般地步，也仍是痴心不改。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沉下来：“细想起来，自老侯爷与夫人战殁，雁守疆与你远赴边郡，这偌大的雁府，就只剩下她一个小女郎，她心中怎能不彷徨惧怕？自然是将全副身心、所有依赖，都系在了这个自幼相识、对她百般呵护的田洺昭身上。”
华书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染上凝重，如此看来，这事越发难办了。
她沉吟片刻再次看向阿莫，目光锐利了几分：“那田洺昭的父母，为人如何？”
提及田家长辈，阿莫立刻撇了撇嘴，面露不屑：“田甲嘛，早年倒还有几分武将的血气，只是后来被贬，日渐钻营起来，至于他那个母亲胡氏，呵！那才真真是不像样子！”
她语气带上了几分鄙夷：“听说胡氏早年与我舅母是手帕交，见舅母嫁给我舅父后，夫妻和睦，家业兴旺，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便觉得嫁与武将是桩极好的姻缘，还能得夫君疼惜。于是千挑万选，特意嫁给了我舅父的至交好友田甲。”
“谁承想，田甲后来因战场迷路，延误军机导致大败，被陛下重责，官爵一贬再贬，从此一蹶不振。昔日的好姐妹，一个青云直上，恩宠不断；一个却跌落云端，门庭冷落。这胡氏心里如何能平衡？性子便越发左性起来，行事也常常失了体统。”
阿莫接着冷哼一声：“她一直就不太喜欢阿真，觉得阿真被娇惯坏了，配不上她儿子。如今雁家这般光景，只怕她心里更不知如何盘算了。”
华书再度沉默下来，眼眸低垂，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田家，绝非良配。
她原本以为，横在雁守真幸福面前的，不过一个胡搅蛮缠的外女弟胡榛苓。若雁守真铁了心要嫁，她想方设法打发掉胡榛苓便是。
可如今，胡榛苓和阳石公主牵扯到一起，意欲向她发难，就连胡家也未必干净。
这些人，这些事，如同盘根错节的毒藤，早已将田家紧紧缠绕。
她，绝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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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
第199章 异香
阿莫摆了摆手，打断华书的沉思：“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华书蓦地回神，唇角牵起一抹浅笑：“想请你帮个忙。”
平阳侯府内，阳光正好，气氛却因曹宗生病而略显严肃。
“如何了？”
华书殷切地将净手的帕子递给刚诊完脉的阿莫，有些着急地询问道。
阿莫瞥了一眼旁边眉宇间满是忧色的刘瑰，露出一窝宽慰的浅笑：“小郎君年纪尚幼，根基未稳，有些病痛也是常事，你们不必过于忧心。我看过太医令开的方子，甚是妥帖，无需更换。回头我送一瓶温养元气的药丸过来，日后仔细调理着，便会日渐康健的。”
刘瑰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明显松了口气。
自今春以来，曹宗已接连感染数次风寒，即便她与乳母侍女们已是千般小心、万般仔细，这孩子仍是免不了病痛缠身，实在令人揪心。
华书因此心中存疑，这才特意请了阿莫前来复诊，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太医令没注意到的地方。
几人又宽慰了刘瑰几句，但她眉宇间的恹恹之色并未完全散去，甚至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华书不由微微蹙眉，正欲开口询问，刘瑰却忽然站起身：“阿书，你们稍坐片刻，我去给你姊兄上炷香。”
话音未落，她甚至未等华书回应，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甚是急切。
华书与阿莫对视一眼，面露疑惑，两人在厅中稍坐片刻，仍不见刘瑰返回，华书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心慌。
“我去看看阿姊……”她说着便要起身。
守在厅外的初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阻拦道：“公主，长公主吩咐了，请公主在厅中稍待，她片刻即回。”
华书眉头猛地一蹙。
她每次来平阳侯府，必会去给曹襄上香，今日刘瑰独自匆匆前去已属异常，此刻竟还特意留下初娆阻拦她？这太不寻常了。
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的阿莫，心下暗忖：莫非阿姊是不愿让阿莫踏入道庐？思及此，她虽满腹疑窦，终究还是按捺下来，重新落座。
不多时，刘瑰便回来了。令人惊异的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脸上的郁色竟一扫而空，面颊红润，气色较之方才好了何止数倍，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松弛与满足。
“怎么？如今耐心是越来越差了，连这一时半刻都不愿等阿姊了？”刘瑰笑着打趣，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温软。
华书心下虽仍有疑虑，但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更胜往日，便也暂时按下不提。
心头紧绷的绳松了一分，她人也懒怠下来，向着刘瑰倚靠过去，带着几分娇嗔道：“阿姊还说呢，我都半月未见你了，自然是一刻都不想分开的……”
刘瑰被她逗得笑了起来，轻轻点她额头：“都是成了家的人了，怎还越发像个孩子？”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问道，“你与阿莫姑娘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宗儿吧？可是有事？”
华书顺势坐正了身子，神色认真起来：“确有一事想与阿姊商议。阿姊与栾大的婚期将近，不知阿姊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