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闲庭信步，想着而今诸事，行至一处水榭旁，忽闻一阵悠扬乐声自不远处传来，不由驻足倾听起来。
那琴音婉转动听，其间又隐着一丝哀怨之情，令人心驰神往。
少顷，华书与安谙循着乐声，穿过蜿蜒的曲径与嶙峋的假山，竟走到了一片繁花盛开的园圃旁。
但见绿荫浓翠，百花争妍，唯有一抹窈窕身影独坐其间。
那女子身着一袭轻盈的碧色罗衣，跪坐在蒲团之上，怀中抱着一把半人高的箜篌，纤指轻拨。墨玉般的长发并未束紧，几缕青丝随风微动，衬得她侧脸如玉，眉目如画。
美景佳人，清音缭绕，华书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你在瞧什么？”
那女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华书神色怔忪，不由含笑相问。
华书回过神，颔首致意：“失礼了。偶闻仙乐，又见佳人，一时忘了情，让这位姐姐见笑了。敢问姐姐如何称呼？”
赵缕闻言失笑摇头，将手中箜篌摆好，缓缓起身见礼道：“临尘公主说笑了，妾身蒲柳之姿，哪里当得起佳人之称，更不敢当公主这一声姐姐。”
此时，赵缕的侍女匆匆赶来，连忙福身行礼：“公主，这是我们赵夫人。”
华书眉头微挑，原来眼前这便是近来宫中声名鹊起的‘钩弋夫人’。
当日春猎，她因伤不便挪动，留在上林苑离宫养伤，还是霍光向她提起，乐通侯栾大借神异之事，向刘彻举荐了一位绝代佳人，名唤赵缕。
此人入宫便是盛宠，偏又赶上王夫人重病，当时她还怀疑王夫人的病症与此人有关，特别派了初棠跟随雁守真入宫探查，却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便暂且搁下了。
此后要事重重，栾大又自称闭关，她险些将此人给忘了。
想到这些，华书眼中对美人的欣赏不由冷了几分。
“原是赵夫人。”
华书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怪我近来不常入宫，竟当面不识，还望夫人勿怪。听闻夫人天生灵慧，自出生便手握玉钩，内有裂纹，隐见汉安二字，乃是大汉祥瑞之兆，未知可否得缘一见？”
赵缕闻言却苦笑着摇了摇头：“公主说笑了，不过是些虚无传言，搏陛下一乐罢了，当不得真。”
华书本带着探究之意，她素来不信这些神异之说，原以为对方会顺势自抬身价，却没料到她竟以一句‘当不得真’，而直白地否认了。
华书微微蹙眉，眼神探究之余更带了几分狐疑：“夫人……可不该与我这般说。”
赵缕抬手轻轻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抬眸看向华书，目光清冽如水：“公主与我，说到底，不过都是皇权下的依附之人。既同病相怜，又何必互相遮掩、徒增虚妄？”
那一双眼睛，泠然通透，既有少女般的纯净，又似洞察世情后的淡然，无欲无求，却让人看不透底。
倒是个妙人。
华书不自觉地卸下防备，心下更生出了几分意趣，正欲再言，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书。”
一阵含着笑意，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华书缓缓回过头来。
那张与记忆中人过分相似的脸骤然映入眼帘，华书呼吸猛地一窒，心口传x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来人正是齐王刘闳，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赵缕，便径直走向华书，“阿书是何时入宫的？”
那张脸越来越近，华书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避开。
刘闳不由诧异，上前一步拦下她：“别急着走，我这里有几件外兄的旧物，一直由我保管也不合适，便想着转交于你，你何时出宫？”
华书定了定心神，侧开半步敛衽行礼，语气客气而疏离：“有劳齐王殿下挂心。臣女这便准备出宫了，殿下若方便，着人将物品送至归义侯府即可。”
见她如此戒备，刘闳眉头不由一皱：“你从前都叫我阿闳或者闳阿兄的，如今你我亲上加亲，怎么倒比从前还生分了？”
华书有些尴尬地笑道：“从前年纪小不晓事，便失了规矩，还请齐王殿下海涵。”
刘闳眉头皱得更深了，却没有再劝，而是从善如流地退开半步，语气却依旧温和：“既如此，我与你一同出宫吧，东西我让人送去归义侯府，正好我也该去看看阿真了。”
话已至此，华书也不好再强硬推拒，毕竟他是雁守真唯一的血亲。刘闳多去几次归义侯府，也能勉强震慑企图算计雁守真的宵小。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才微一颔首，率先转身离去。
刘闳落后一步，面色微沉地看了赵缕一眼。
赵缕单手轻抚身侧的箜篌，歪着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似是等着刘闳说些什么。
而刘闳却没有多言，而是转身离去，她这才轻笑着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看得可真紧呢。”
刘闳脚步不由一顿，却并未回头，径直离去。
第197章 物归
马车隆隆作响，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雁府，华书压下心中不愿，快步将刘闳引入正厅，吩咐下人去请雁守真后，便欲借故退回房中歇息。
她实在没有做好准备，来面对刘闳的这张脸。
刘闳见她又要走，不禁面露无奈：“我确有外兄的遗物要转交给你，你当真不要了吗？”
华书脚步微顿，正自犹豫之际，忽闻厅外传来祝伯略带焦急的声音：“女郎，这马……这马怎么能牵到正厅里去啊？”
“屋子而已，人能进，马为何进不得？留这么宽的路，不就是为了走的么？”
这声音……华书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向厅外望去。
厅外锦帘垂落，光影之下，人身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道身影却又如此熟悉。
听着这熟悉的胡搅蛮缠，华书几乎是飞一般跑了出来。
“这么些年了，祝伯你怎么还这么迂腐？你知道这马多金贵吗？仔细你家主子回头为了它，把你都给撵出去！”
斜晒的夕阳，给那个牵着马的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一手叉着腰，一手卷着手中缰绳，对着四周指指点点。
一身干练的绛红衣裙，衬得她眉目灵动，声音清亮，鲜活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华书鼻尖一酸，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阿莫……”
正与祝伯理论的阿莫闻声回头，一抬眼就看到了华书。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石青色直裾，外罩浅白襌衣，发间仅簪一朵素白绢花，整个人素净得甚至有些缥缈出尘。
相同的五官与截然不同的气质，让她有一瞬间恍惚，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阿莫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些！
跟那个长得黑黢黢，整日里张牙舞爪的小郎君孟疏真是一个人吗？
阿莫犹自震惊，华书已飞扑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肩头微微颤动，泣不成声。
“呃……”
阿莫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霎时尴尬得满脸通红。听着怀中人压抑不住的抽噎，她有些局促地抬起手，笨拙地在华书背上拍了起来，聊作安抚。
拍了好几下，可华书仍哭得难以自抑，阿莫实在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哄她，只得向后方缓步走来的刘闳拼命使眼色求救。
刘闳面上含笑，并未插手，径直走向阿莫身旁的踢雪乌骓，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踢雪乌骓极通人性地踏了两下蹄子，发出唏律律的叫声，瞬间吸引了沉浸于悲伤中的华书。
华书立时松开阿莫迎了上去，声音还带着哽咽：“是踢雪乌骓？它还活着……”
骤然被抛弃的阿莫尴尬地握了握空落落的手：……这见异思迁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刘闳抚摸着踢雪乌骓油光水滑的鬃毛，看着华书睫毛上犹挂的泪珠，轻声道：“嗯。当日它被外兄遣走求援，你阿兄把它留了下来，日前刚由阿莫带回了长安。”
华书慢慢靠近，踢雪乌骓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它打了个响鼻，凑近华书，亲昵地蹭了蹭她腰间悬挂的荷包。
那里面，往常总会备着几块饴糖。
被埋藏在深处的记忆，随着这个熟悉的动作骤然上浮，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雁守疆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试试？”
华书猛地背过身去，仰起头，拼命将再度涌上的泪水逼了回去。
刘闳轻叹一声，抚着马颈轻声道：“它还记得你。”
“莫阿姊！”
恰在此时，雁守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也不管当下略显怪异的气氛，欢呼一声便扑向阿莫。
阿莫一时不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连着被人熊抱两次，她忍不住抬手捶了雁守真两拳：“稳重点！”
雁守真的到来，适时冲淡了空气中伤感得有些黏腻的气氛，华书悄悄拭去泪痕，也看向阿莫。
初时的激动过后，冷静下来的华书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尤其是想到自己如今顶着的雁守疆‘未亡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