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却再次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决绝:“据阿兄,你不必再说。你我之间,或许早该推心置腹好好谈上一次。我不厌恶你,我今日所求,与你、与东宫,毫无干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望向正殿,不知是说给谁听:“我跪在这里,只为了雁守疆,他是我此生唯一想嫁之人。他活着,我嫁他,白首到老;他死了,我亦要嫁他,死生同穴。此心此意,生死不改!”
这一刻,刘据终于彻底看清了华书眼底的认真。
那不是赌气,不是算计,更不是断尾求生,而是真真切切地恋慕一个人,恋慕到想要与他死生相守。
这份不顾世俗、不惧生死,甚至敢于挑战帝王的疯狂勇气x,狠狠砸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看着华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心中翻涌的不再是气恼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撼、茫然和难以言喻的悚然。
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疯子般的勇气,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储君,都不由得生出几分带着酸涩的艳羡来。
他有这个勇气吗?
刘据目光移到御阶下方,看着那道垂首低眉的身影,很清楚地知道。
他没有。
就在刘据看着阶下阿嫽陷入沉思之时,殿门再次开启,刘瑰缓步走了出来。
她眉头微颦地看了神色复杂的刘据一眼,随后淡然道:“阿据回去吧,这里有我照应。”
刘据对刘瑰这个长姊素来最是尊敬,此刻他已经有了答案,便没有强留,颔首点头后便退了下去。
刘瑰这才看向华书,把人扶起来低声道:“去吧,别再任性了,好好与父皇说。”
华书点了点头,走进了殿内。
不知刘瑰说了什么,刘彻周身迫人的怒意似乎收敛了许多,华书也收起那份外露的倔强,显出几分乖顺。
她忍着肩伤和久跪带来的刺骨疼痛,艰难地一步步挪进殿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刘彻端坐御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踉跄的身影,看着她因痛楚而微微颤抖的肩背,冰冷坚硬的眼神,终究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融化。
他还是舍不得见她受苦,这是自小依偎在他怀中一点点长大的小女郎,视他如天,肯为他舍命。
华书行至御座旁,并未依礼跪坐,反而如同幼时一般,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委屈,缓缓俯下身,将苍白冰凉的脸颊轻轻枕在刘彻的膝头。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暗黑色的泪迹晕开,好似那日被鲜血染乌的龙袍,惹得刘彻心头猛地一痛。
她轻声呢喃:“阿翁,你成全我吧。”
‘阿翁’二字一出,如同锋利的匕首,顺着那道因为心疼而露出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刘彻漠然的脸上倏然色变。
只有他们两人知晓这称呼背后的重量。
华书自小最受帝宠,孟青妍心怀怜惜与愧疚对她也很好,但是华润予待她却并不亲近。
一见到她这张与柴桑长公主别无二致的脸,便会想起那个被自己辜负了的女子。
华书虽小,但没有生母在侧却也让她格外敏感。白日张牙舞爪的小霸王,到了夜里却因为别人说了一句‘你阿翁不要你,才把你送进宫来’而捂着被子偷哭。
她没有阿翁,刘彻便成了她的阿翁。
后来到了启蒙的年岁,刘彻政务也愈发繁忙,华书与华润予的感情也逐步建立起来,但她从没有叫过他阿翁,都是称呼的阿父。恭敬,带着一丝疏远。
阿翁这个称呼,是独属于刘彻这个舅父的。
而华书也是唯一一个叫他阿翁的人,相比于生疏的‘父皇’,阿翁这个亲昵的称呼,天然之间带了些不同。
刘彻彻底败下阵来,他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华书冰凉的发顶。半晌,才开口道:“先等你父母同意了再说吧。”
反正这个恶人他是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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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揭示刘瑰和刘彻说了什么,那才是让刘彻松口的关键哈——怕有人说我儿戏[可怜]
第186章 值得
华润予自然是不同意的。
莫说雁守疆如今死人一个,就算他还活着,一个南越遗民之子,也不配做他华润予的女婿!
他可不是王太傅那老糊涂了的,纵着正统儒门世家女儿,下嫁南蛮子败坏门庭!
不过半日,整个长安城里的流言沸反盈天,更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竟有说华书早与雁守疆暗自苟合,有了肌肤之亲!
若非如此,女儿家遇见这等私情,合该死死瞒住才对,怎会自毁清誉去嫁一个死人守寡?必是知晓遮掩不住,才出此下策!
流言如刀,字字剜心。
华润予在书房里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翻了桌案,摔碎了墨盏。他心中又惊又怒,更添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惊的是女儿竟如此离经叛道,与人私订终身;
怒的是这漫天流言蜚语,将华家、孟家的清名践踏殆尽;
委屈的是如此惊天动地之事,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成了长安城里最后一个知晓的人!
更让他憋闷的是,陛下既命华书回来征询父母之意,她竟径直去寻了孟青妍,将他这个生身父亲全然撇在一边,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华润予在那边越想越气,华书却无暇顾及,她今日折腾一场,早已痛得难当,此时正紧闭房门,解开衣衫,由孟青妍亲自给她冷敷上药。
孟青妍对那满城风雨的流言置若罔闻,只是忧心女儿受个伤反反复复不见好,心疼她连日奔波劳神,不得安宁。
看着华书肿胀得老高的肩头,孟青妍眉头紧锁,带着些心疼与自责道:“终究是我与你阿父无用,护不住你,让你拖着伤体几番奔波受苦。”
华书摇了摇头,反而回过头来安慰孟青妍:“不要紧的,内里其实已经好多了,太医令也说我根骨强健,这不过是累到了,休息一日也就好了。”
孟青妍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轻柔,话锋却是一转:“既无事,那便与阿娘说说,你心里究竟作何盘算?”
华书沉默良久,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飘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轻声反问:“阿娘,嫁给阿父,你幸福吗?”
孟青妍手中动作微顿,失笑道:“怎的忽然想起问这个?”
踌躇半晌,华书终于视线一转看向阿嫽。
阿嫽眉头紧锁,一双手紧紧握着捧在手心的匣子,不愿松手,直到华书作势要起身去拿,她才不得不把匣子送了过来。
华书指尖轻轻抚过匣盖上雕刻成片的杏花,沉默了良久,才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面锈迹斑斑的青铜面具。
是符起的面具。
孟青妍眉头微微颦起,不解地看着华书,华书终于抬起眼,露出了眸中化不开的伤痛:“我见过他。”
孟青妍一愣:“谁?”
“符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孟青妍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阿娘记得,你八岁那年在山庄避暑,与他在亭中偶遇,他给你讲过书,后来你得知卫长公主要出降的消息,匆匆回了皇宫……”
华书点了点头:“是,但其实,我在回宫前见到了他和阿娘。”
那日,她正为自己寻了个好外傅人选而开心,却突然得知了刘瑰要出降的消息,匆匆忙忙地去找孟青妍。
直到寻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处,才听到些动静,透过半开的窗棂,她再次瞧见了符起。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出声,而是趴在窗沿上偷听起来。
一个是自己素来温婉的阿娘,一个是给她讲书时有理有据的未来外傅,可这样两个本应和和气气的人,却在那里争吵起来。
“他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当年,你身怀有孕为救他而落水,他却转眼封侯拜相,风光无限,更迎娶公主为妻,何曾将你与腹中骨肉放在心上?!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如此真心相待?”
尽管情绪激荡,符起依旧恪守着礼数,未曾有半分逾越冒犯,孟青妍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平静地近乎冷淡道:
“他是不值得,可这世上又有谁是值得的?男子寡情薄幸,易变易迁,实乃世间常态。我若在意,当年便不会带着阿景留下,既然选择了留下,如今也就不会在意。”
“可你本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的人……”符起的语气中满是不甘与痛惜。
孟青妍却像是被刺了一下,突然恼怒起来,声音也越发冰寒:“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的人?可又有谁得了这份全心全意?陈皇后与陛下青梅竹马,金屋藏娇的美谈天下谁人不晓?”
“美貌、家世、情义,她样样占全,似她那般的人物,尚且落得个凄凉收场,我孟青妍又凭什么奢望例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复归平缓,疲惫道:“他对我不住,心怀愧疚,这许多年都在尽力补偿,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全心全意?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能得几分安稳,几分敬重,已是幸事,何必强求那虚无缥缈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