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华书，求见陛下！”
清冽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这不通传不入内，直接殿外叩拜，高声求见，俨然不是什么正常事，常融瞬间面色大变，几乎小跑着踉跄入殿。
殿内，刘彻闻报，眉头立刻锁紧，不禁联想起日前华书入宫，意欲为李陵家眷求情的事。
这几天，华书一直规规矩矩，生着病还来请了两次安，还道她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做出悖逆之行，怎料今日又这般不顾礼仪体统地闯宫，刘彻心中不由生出恼恨。
见他面露不虞，苏文眸光一闪，上前一小步轻声道：“陛下，昨日刚下过雨，地上只怕是寒凉沁骨，公主身上可还有伤呢……”
刘彻想起华书当日为了他，义无反顾跃下马背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随后沉着脸起身向外走去。
殿门大开，刘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阶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华书身上。
华书抬起头，却突兀地展颜一笑：“舅父，”她的声音越发柔顺，“舅父之前曾允诺，若阿书能觅得心仪之人，舅父会亲自赐婚，允我出嫁。此言可还算数？”
刘彻眉头顿时一松：原来是为这事。
他神色缓和下来，几步走下台阶，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味，追问道：“怎么？你这是有看中的人了？”
“是。”
华书迎着他的目光，笑得越发灿烂：“儿臣与他相识相知，心意相通，早已互许终身。今x日，特来恳求舅父成全。”
刘彻哈哈一笑，好奇之心越甚：“哦？竟有人能与你相识相知？那实属难得了，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儿郎有此福分，能入得了你的眼？”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华书，心中也不由猜测起来。华书素来眼高于顶，据他所知，能入得了眼的无非就是霍光、张安世、杜伯年等人。
虽然之前华书曾以有能者不宜尚主的缘由推脱过，但是这也算不得大问题，刘彻自信可以把控，反倒是让华书早日成家，才更让人安心。
华书唇边的笑意加深，眼神却飘向远方，带着追忆与怀念：“儿臣与他，相识于武威郡。他曾亲授儿臣近战之法，曾于匈奴刀下救儿臣性命，他欣赏儿臣之能，认可儿臣所为，他为人正直，忠义，堪称英烈，是陛下金口称赞的股肱之臣……”
随着她的话语，刘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华书收回飘远的目光，直直地，毫无畏惧地迎上刘彻冰冷的视线：
“他便是——”
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归义侯，雁！守！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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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到这里了！松了口气。
不知道有人猜到没？人死了也莫得关系，谁说嫁人一定要有老公了！[让我康康]
第184章 谣传
“她是疯了吗？”
阳石扯着身边的宫女惊呼出声：“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雁守疆？那个死了的归义侯？她放着满长安的勋贵子弟不嫁，放着太子妃的尊位不要，去求父皇把她嫁给一个死人？华书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华书跪于建章宫正殿外求陛下赐婚的消息，几乎瞬间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公主、后妃以及各处在宫内的眼线，无不惊骇沸腾，议论纷纷。
起初，众人对华书口中‘相识于武威’、‘救我于匈奴之手’等语还满是疑惑，金尊玉贵的临尘公主，何时与边郡匈奴扯上关系的？
然而，当雁守疆的名字从她口中清晰吐出的时候，所有的疑惑都化作惊涛骇浪。
偷偷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阳石，更是被惊得口不择言，太子都敢拿出来议论了。
立在她身侧的大长秋闻言，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阳石顿觉失言，吓得一抖，连忙补救：“是，是我失言了，大长秋，千万别告诉母后……”
刘彻也觉得华书疯了！
他阴沉着脸，环顾一圈儿，强压怒火吼道：“给朕滚进来！”
华书却纹丝不动，她背脊挺得笔直，无视肩伤带来的阵阵抽痛，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宫砖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求舅父成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华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仿佛她此刻所求非是冥婚，而是世间最美好的姻缘：“舅父，阿书很久没有像此刻这般清醒，这样开心过了。”
“华书！”那笑容映在刘彻眼里，却勾出了他更多的愤怒，“朕可以容忍你的小脾气，但你不要得寸进尺，进来说！”
华书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声音越来越淡：“舅父，我心悦他，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此生我非雁守疆不嫁，生不能同寝，死也要共穴，求舅父赐婚，或者……”
她抬起头，透过刘彻的眼睛，好似看到了边郡血流成河、烈火熊熊的场景，冰冷地吐出两字，“赐死。”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刘彻的心脏。
她竟是认真的！
一个时辰前。
“阿嫽你帮帮我。”
阿嫽猛地甩开华书的手，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很清醒！”
阿嫽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她捂着额头原地转了几圈，试图唤醒华书的理智：“阿书，你现在可能过于悲痛不太清醒。你要知道，他们的死并不是你的责任，李府被治罪也不是你的过失，事已至此，该过去了。”
“过不去了，阿嫽。”
华书惨然一笑，泪水无声滑落，声音破碎而绝望：“这件事，在我这里，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没有人懂她失去了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人懂她此刻想要抓住什么。
看着华书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坚定，阿嫽所有的劝解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颓然地垂下双臂，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那场惨剧对华书的摧毁，远比她想象得更彻底、更致命，已经大到足以让她赔上自己的后半生。
此时，华书跪在建章宫正殿外。
此时，阿嫽站在雁守真身前。
“雁女郎，这枚玉璧真的是我家公主的，还请归还。”
雁守真此时也顾不上哭了，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璧，小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梗着脖子争辩：“这就是我阿兄的！我阿母遗物我怎么会认错？”
情急之下，她从自己衣襟里也掏出一枚玉璧，与手中那枚并在一起：“你瞧，这是一对，一块料子上出的。”
众人将两人围在中间伸长了脖子看，只见那两枚玉璧的玉质、纹理、光泽几乎一模一样，一望便知是孪生之物，绝非巧合！
阿嫽见众人围着，越来越手足无措，她一把从雁守真手里抢回玉璧，躬身道：“雁女郎见谅！这枚玉璧是我家公主心爱之物，从不离身，方才是伤心过度才遗失在这里，我必要带回去的。”
围观的众人立时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探究，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咦？临尘公主与归义侯又不相识，哀悼惋惜也就算了，怎么会伤心过度？”
“方才复礼时，我好像瞧见临尘公主在归义侯棺椁旁驻足良久，确实从自己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上面就是这样一截麻绳……”
“嘶……”
不是吧……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噤声一片不敢言语，然未尽之语却不言而喻。
玉璧基本可以确定是雁守疆私物，可如今又确实在临尘公主手中，临尘公主还因雁守疆之死伤心过度……
亡母遗物，又是玉璧……
若非定情信物，堂堂临尘公主，怎会贴身收藏一个外男如此私密的物件？而归义侯又怎会将亡母遗物赠予毫不相干的公主？
总不能是归义侯日子过不下去了，把亡母遗物拿出去卖了，正好被临尘公主买回来了吧？
啧，真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呢……
各种暧昧离奇的猜想在众人心中疯狂滋生，看向那两枚玉璧的眼神也越发意味深长。
而雁守真也从阿嫽模棱两可的话中，开始浮想联翩。
第一次见面，华书就对她颇为照顾，不仅帮她夺回发簪，还当众拆穿胡榛苓的龌龊心思，便是她言语不敬华书也没有追究，之后更是帮她入宫见姨母，今天又特意前来关心她……
管家祝伯在旁边阻止不及，急得直冒冷汗，猛咳一声：“众位贵客还请入宴。”
雁守真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气氛的诡异和话语中的不妥，小脸瞬间煞白，她抖着手把自己的玉璧收起来，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无伦次地试图补救：
“是是是，众位贵客请入席吧，是我记错了，那个不是我阿兄的。”
眼见众人纷纷露出‘哦……’的表情，管家急得忍不住跳脚，恨不得捂住自家女郎的嘴，说到入席便是了，做什么又提起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