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以待毙，徒增亡魂。”雁守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趁夜，突围！”
李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坚定：“好！如何做？”
“集中所有还能上马的兄弟，其余人……留下，点燃所有能烧之物，造出大军突围的假象，吸引匈奴主力注意，再率骑兵从东北角破阵，此处山势略缓，最易突袭，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如铁：“少卿，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此去九死一生，你我二人极有可能只得存一……”
他静静地看着李陵，没有说话，可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李陵神色一凛，眼中迸发出精光，满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汉家儿郎，誓死不降匈奴！”
命令迅速而隐秘地传达下去。山谷中仅存的近千骑兵，默默解下马匹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以及多余的负重。他们给战马勒紧嚼口，自己也咬紧牙关，将缰绳与兵刃紧紧缠在手上。
剩余无法骑马的将士们，甚至不需要多说，主动默默收集着最后能点燃的毡帐、衣物，堆放在防线各处，只等信号。
子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呼啸。匈奴营盘的篝火也暗淡许多，连日围困猛攻，他们也疲惫不堪。
“点火！”雁守疆低沉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谷。
轰！
刹那间，山谷内火光冲天！堆积的杂物被点燃，火舌疯狂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升腾。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呐喊，敲击着盾牌和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汉军突围了！”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匈奴营盘瞬间炸开了锅，无数人影从营帐中涌出，战马嘶鸣，蹄声如雷，大部分兵力都被山谷内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巨大的动静吸引，潮水般向谷口方向涌去！
就是现在！
“随我冲！”雁守疆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向东北角，李陵也率兵紧跟其后。
数百精骑，如同沉默的洪流，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风，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山谷内火光制造的混乱，直扑匈奴包围圈的薄弱点！
“放箭！”负责此段警戒的匈奴千夫长惊觉不妙，厉声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破空而来，黑暗中难以瞄准，大多射空。雁守疆伏低身体，长枪在手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狠狠劈开一名试图阻拦的匈奴骑兵！
“杀出去！”雁守疆怒吼一声，长枪如龙，挑飞一名敌骑。
汉军骑兵爆发出最后的凶悍，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插入敌营，战马嘶鸣着撞在一起，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雁守疆一马当先，长枪舞得猎猎生风，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犁开一道血路！他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用生命填平缺口，用血肉铺就通道！
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李都尉小心！”一声凄厉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李陵猛地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一支利箭向着他飞速射来！
单说那箭便闪着凛冽的寒光，不似凡物，遑论这仿佛如影随形的箭术。
恍惚之间，李陵从这飞矢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的痕迹，不待他想出什么，箭矢以不当之势飞至身前，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噗呲’一声箭入肩骨，李陵闷哼一声试图再次御马突围，不想瞬间又是一箭直直射在了马匹身上，骏马长嘶一声将他掀翻下马！
“少卿！”雁守疆怒吼一声回过头来。
李陵捂着肩膀来不及起身，向着他怒吼道：“走！不要停！”
“李陵已死！降者不杀！”
李陵瞬间瞪大双眼向着声音来处望去，咬牙切齿怒喝道：“李绪！”
“混账！”雁守疆耳闻此声顿时肝胆欲裂！他调转马头想要回援，却被数倍于己的匈奴骑兵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中，李陵挣扎着站起，拔出佩剑奋力格挡，但瞬间就被汹涌的匈奴淹没！
“将军！走啊！！”一名已经跌落下马浑身浴血的将士，嘶吼着扑到雁守疆马前，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冷箭，瞬间被数支长矛洞穿！
“走——！”更多的亲卫和残存的骑兵发出绝望的嘶吼，向着近在咫尺的生路冲去。
雁守疆双眼赤红，李陵陷落匈奴包围，突围的时机已失，再不走，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杀！”他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不再回头，手中长枪化作寒光，劈开眼前的阻碍，带着身边仅存的五百余骑，终于冲破包围圈，一头扎进茫茫草原。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震天的喊杀，是李陵被淹没的身影，是无数袍泽用生命为他们断后的悲鸣。
雁守疆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惨白一片，胸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朔风如刀，刮过他脸上的血泪。五百余骑，人人带伤，战马口鼻喷着白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未知的方向亡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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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绪前文出x现过，是李陵同族兄弟，之前随李广利第一次出征大宛，逃走投降了匈奴
发刀子了[可怜]
不过不用担心，因为我还没发完[可怜][可怜]
第177章 封府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注1】
华书刚在园子里气喘吁吁地转了一圈，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乖乖地被安置到矮榻上靠着，眨巴着眼睛看侍女们侍弄花草，无聊地诵着诗歌。
这模样瞧得安谙乐不可支。
华书受伤这大半个月来，身边几个侍女难得地松懈下来，不用跟着她到处跑，不用忧心她又冒出什么坏主意，只要把人看好了不要乱动，就万事大吉了。
就连她无聊的模样都看得她们心里格外舒畅。
可是笑得未免有些太肆无忌惮了！
华书眉眼一横朝安谙瞪了过去，安谙连忙收敛住笑意，轻咳一声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啦，随时都能回咱们公主府。”
华书轻哼一声，继续盯着花草出神。
她受伤回长安之后，就一直在华府养伤，挨着孟青妍自然没什么不好，但是她私心里是不太喜欢在华府长住的，如今已经恢复一半，能自己走动，便动了回公主府的念头。
前两天说了以后，孟青妍虽然惋惜，却也知道华书的顾虑，便没有阻拦。
如今东西已经收拾停当，可口口声声说要亲自接她回去的刘瑰，却被皇后召去宫中侍疾了。
华书把玩着手中玉璧，最后招了招手，把边棠叫到近前：“你去平阳侯府问问，阿姊几时回来？若是还要个三五日，我就不等她了，回个府而已，哪里就非要她来接啊……”
边棠领命而去，安谙蹲下身来给她锤了锤腿，笑道：“长公主是心疼公主嘛，被人接回去的，那是香饽饽，若咱们自己回去，倒像是被人赶出去似的。”
华书不由露出了点笑意。
凡是和她有关的事，刘瑰总是多思多虑，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这时，刚刚领命而去的边棠却突然神色慌张地退了回来，她气息微促：“公主，不好了！府门外不知何时来了许多宫卫，将府邸团团围住，说是奉旨封府！”
华书心头猛地一沉，问道：“阿九呢？”
安谙也慌了神：“昨日本该有阿兄的书信送达，却迟迟未至，仆放心不下，一早就让阿九出城去迎候了！”
华书脸色骤变，肩膀的伤处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隐隐作痛。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急声追问：“阿父可下朝回来了？”
安谙忙亲自去前院打探，过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人刚回来就被关进了书房，连夫人也被关了起来不许走动，那边兵荒马乱的，奴婢好不容易才插空问了大人的仆从，只说大人被陛下当朝训斥，下令封锁府邸，禁足思过一月！”
华书心口狂跳，眉头紧紧蹙起，喃声道：“生了何事？怎么会突然禁足？”
“嗯……”
她心惊之下肩膀越发疼了起来，忍不住呻吟出声，阿嫽忙握住她的手腕，揉捏两下，松弛她紧绷的身体，劝慰道：“你先别急，只是禁足思过，并非下狱问罪，想来陛下怒气虽盛，却尚有余地。”
华书摇了摇头，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她重伤未愈，若非犯了天大的忌讳，刘彻绝不会折腾到她面前。
思索一瞬，华书反握住阿嫽的手：“旁人只怕问不出什么，你亲自去，务必打探清楚，阿父到底因何获罪？”
阿嫽知她性子，只得领命而去。凭借往日积攒的人脉，他在守府的宫卫头领处软硬兼施，终于探得一丝口风。
回来时，她面色沉重，踌躇再三才开口：“阿书，打听到的消息……有些棘手，你务必稳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