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试了几个惯用的退热方子，灌下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起色。华书的体温不仅未降，反而有越烧越烈之势，口中甚至开始发出模糊痛苦的呓语。
第171章 醒转
刘瑰守在榻边，看着华书痛苦煎熬的模样心如刀绞，她脸色愈发阴沉暴戾，眼看就要爆发。
“殿下！”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阿嫽，素手轻抬按住了刘瑰颤抖的身形。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唇边因焦急上火已起了几个燎泡，眼底布满血丝，却强自保持着镇定：“殿下息怒。我这里有几个公主从外地带回的药方，只是不知疗效，不如我默出来，请太医令看看可有用得上的？”
阿嫽素有过目不忘之能，见几人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案前，铺开素帛，提笔蘸墨，将华书当初带回来的药方一一默写下来。
太医令心知若华书撑不过去，自己怕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听到或有他路，连忙凑上前去细看。
初时，他眉头紧锁，看着那些养颜、滋补、助眠的方子，心中失望至极，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时候了……
然而，当阿嫽笔下不停，又写出几张方子时，太医令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精光。
他一把夺过最后那张墨迹未干的素帛，手指激动地颤抖着，口中喃喃自语：“妙！妙啊！君臣佐使，配伍精奇！看似剑走偏锋，却直指热毒内陷、气血逆乱之症！此方大善！”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按此方煎药，取药性最烈的来，要快！”
他一边吩咐药童，一边忍不住向阿嫽问道：“此方开得又大胆又精妙！竟似专为这等凶险外伤高热而设，不知是哪位高人所留？”
阿嫽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哑声搪塞道：“这仆可就不晓得了……”
太医令便未再追问，火急火燎地跑去亲自盯着人熬药，众人心下都是一松，看样子是有指望的。
一剂滚烫、辛辣刺鼻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灌下去，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华书身上，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煎熬中，华书脸上那骇人的潮红，终于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
在场之人莫不松了口气，尤其是刘瑰，几乎是瞬间脱力滑落在地，阿嫽想把人捞起来，结果还没使上力气，竟也跟着跌坐下去，两人彼此看了一眼，不禁相视苦笑。
凭借从阿莫那里顺过来的药方，华书惊险地渡过了难关，经此一役，太医令更是把阿莫的药方奉若神明。
倒也不是说阿莫的医术胜出太医令，只是术业有专攻，阿莫在边郡日久，研究最多的便是兵士外伤引起的高热，而太医令身居安稳的皇宫则多研究内症。
此时两相所长碰撞在一起，说不得能让太医令的医术更加精进，他自然喜不自胜。
旭日初升，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华书苍白的脸上。
她眼睫微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气音：“水……”
仅仅吐出这一个字，便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自肩背处蔓延，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阿书！”一直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刘瑰，立刻被这细微的呻吟惊醒。她眼中布满血丝，形容憔悴，双眸更是忍不住盈满了泪水。
“嗯……疼……”
华书禁不住闷哼出声，眉头紧紧锁成一团，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令连忙掏出一瓶药丸，往华书嘴里塞了两粒：“此药可镇痛，公主且忍一忍，切莫乱动！”
刘瑰连忙端过温在暖盂中的蜜水，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匙喂了几滴进去，哽咽着哄道：“好阿书，醒了就好，乖，莫动，疼也得先忍忍，骨头才接上呢。”
药丸随着清甜的水划过喉咙，一丝清凉感顺着喉道蔓延开来，华书混沌的意识也稍稍清晰。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扫视一圈，突然身体紧绷望向刘瑰，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艰难地吐出两字：“舅父……”
刘瑰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忧，心头又酸又软，轻轻摸着她的脸颊，迭声道：“没事没事，多亏了阿书好好护着，父皇没有伤着，你放心……”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刘彻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听闻华书醒转立刻匆匆赶来，甫一入内，便听见华书在伤重昏沉之际，仍心心念念牵挂着他的安危。
一股暖流混杂着心疼，瞬间涌上帝王心头。
然而，华书强撑着问完这一句，仿佛耗尽了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鸦羽一般的睫毛无力地垂落，再次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之中。
“阿书！”刘彻与刘瑰同时惊呼出声。
刘彻更是一个箭步跨到榻前，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太医令，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老迈的骨头捏碎：“怎么回事？！”
太医令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把年纪，跟着照料了华书一整夜都没合眼，此时也是困累难耐，心中叫苦不迭，可对面是随时能要了他老命的帝王，他只能忍着疼痛战战兢兢地安抚道：
“陛下与长公主且宽心，公主熬过昨夜高热，应无性命之忧了。此刻骤然醒来，心神激荡，加之伤处剧痛难当，体力不支才再次昏睡过去。现下继续昏睡也是好事，待过上两日，伤口愈合一些，便也不至于疼得太难熬。”
刘彻这才面色稍霁，缓缓松开了手，刘瑰也虚脱般跌坐回榻边，捂着胸口，长长吁了口气。
看着长女因连夜照料华书，熬得形销骨立，发髻松散，眼圈乌青，唇瓣也干裂出血丝，刘彻心中亦甚是疼惜不已，温声道：“阿瑰，这里有侍女精心照料，你已守了一整夜，先去侧间歇息片刻，莫要累垮了自己。”
阿嫽几人连忙上前，半是劝慰半是强硬地将忧心忡忡的刘瑰扶起，送到旁边早已备好的软榻上安顿下来。
华书再次醒转已是四日之后的光景。
虽则行宫发生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变故，但刘彻为彰国威、安军心，竟强压下雷霆之怒，坚持办完了这场春蒐盛典，对有心擢拔的将门子弟一一考校完毕。
此刻，御驾已整装待发，预备启程回銮长安。
华书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头顶有些陌生的锦缎承尘，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耳边传来孟青妍带着哭腔的惊喜呼唤，混沌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阿娘？”她甫一开口，便觉嗓子干涩沙哑，肩背处伤也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怎么来了？”
孟青妍早已哭红了眼，此刻更是泪水涟涟，俯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角的虚汗：“你个不省心的，阿娘在府里接到急报，魂儿都要被你吓飞了一半！”
华书勉力扯出一个安抚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榻前，只见阿嫽、安谙并几个心腹侍女都围在近旁，个个面带忧色，眼圈泛红。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皱着眉轻笑道：“你们……快散开些，围得这样紧，我……我要透不过气了。”
众人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一时间又气又笑，若不是她有伤在身只怕恨不得锤她两拳。
见她们破涕而笑，华书长长地吁了口气：“唔，阿姊呢？我恍惚记得之前醒来时，阿姊也在的。”
阿嫽忙上前一步，柔声解释：“自你受伤，长公主便衣不解带地守着，任谁劝也不肯离开半步，熬得日夜颠倒。方才被我们连哄带劝，才在隔壁睡下。”
华书沉默地眨了眨眼，顺势垂下眼x眸，遮住了眼底的绝望。
她试过了，忍着疼痛，很用力，很认真地试过了，手指仍是无法握成拳头。
她不是医者，判断不了自己的伤情，可钻心蚀骨的疼痛不是假的，肩背是如何在马蹄下碎裂折断的，也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
这是何等恐怖的伤势？若是在战场上，马踏而过绝无生还的可能，即使留了两分气息，也会因为无法救助、照应而被舍弃。
她伤在富贵的长安城里，珍稀药材一应俱全，医侍也是整个大汉最顶尖的存在，她知道太医令一定是竭尽了全力来救治她，能抢回这一条命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她沉默着，什么都没问，也不想哭天抢地地抱怨哭诉，除了让这些珍爱自己，煎熬了好几天的亲人们跟着她痛苦不堪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只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压下这难掩的绝望，来尝试接受未来也许要永远像个废人一样躺在榻上。
突然，耳垂上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挲，阿嫽柔和却笃定的声音响起：“不许胡思乱想！”
华书心中猛地一跳，诧异地睁开了眼。
迎着她的目光，阿嫽轻轻一笑：“太医令说了，马蹄落下来时你错了一下身子，骨头虽断了，却不至于碎裂，霍都尉抱你回来的时候也特别小心，没有造成额外伤害，骨头接得很好，你身体底子又好，只要好生将养，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