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石，你母妃是我的宫女出身，她去得早，你养在我的膝下，便与我的亲生女儿没有什么区别，母后待你严苛，是望你成器，这份苦心，你可明白？”
她神色温煦，目光落在阳石脸上带着一丝慈母的柔和，然而眼底深处却实一片深寒，没有半分暖意。
阳石苍白的脸上终于回血，她感激地看着卫子夫，连声称喏：“女儿知道了。”
卫子夫：“至于华书……她行事自有她的章法，岂可口出恶言，妄加揣测？”
“可……”
“好了，”卫子夫收回视线，淡然道，“下去吧。”
“喏。”阳石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平静，卫子夫看着阳石离开的方向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到底不是本宫的亲生骨肉，费尽心力教养了那么多年，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殿内众侍敛眉不敢言语，唯有大长秋几步上前，倒上一杯茶水递给卫子夫：“娘娘不必恼，三公主生母资质粗陋，自然是比不得咱们长公主高贵典雅。”
卫子夫露出一丝笑意：“本宫的阿瑰，自然是举世无双。”
大长秋顿了一瞬忧心问道：“不过，三公主虽性子虽然张扬了些，却也是可用的，临尘公主献美之事不容轻忽，是否要派人去宣室殿探问一二？”
卫子夫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简牍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不必。阿书……没那么蠢。”
她了解华书，更了解自己的夫君。
刘彻耽于美色，却不会昏了头纳甥女举荐的美人。
而且……华书只要入宫，都会来给她请安，所谓‘献美’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阳石告状不成反吃了一顿训斥，还被卫子夫赶出来，她越想越气，走起路来也风风火火不饶人，一个转弯就与人撞了个满怀。
“呀！”
对面女子惊呼一声，险些跌倒，多亏了身旁同行之人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阳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个趔趄撞到墙上磕得手腕生疼，见对面是张生面孔，忍不住怒声喝骂道：“哪里来的贱婢？！”
下一句更难听的话还没说出口，隐在墙壁另一侧的华书扶着翘错走了过来。
她盯着阳石眉头紧锁，俨然是被‘贱婢’二字气得不轻：“堂堂公主，张口闭口就是贱婢，哪里来的规矩？！”
阳石见到华书先是一愣，随后目光转向她身侧一身宫装的翘错，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立刻忍不住了：
“我再怎么没规矩，也不会以未嫁之身不知羞耻地跑去给父皇献美！”
她阴恻恻的目光把翘错上下打量一遍，满是鄙夷道：“巴巴地跑过去，就给父皇献了这么一个货色？妖里妖气一股子狐媚相，还敢带出来？这是去哪？你还要带这个狐狸精去见母后？”
阳石一字一句越发尖酸刻薄，引得附近当值的宫卫都忍不住侧目。
翘错的身体也瞬间绷紧，华书却神色不变，甚至安抚地拍了拍翘错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理会。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阳石发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阳石见她毫无反应，甚至还要护着翘错，一时间更是怒火中烧：“华书！母后待你不薄吧？你就是这么孝敬母后的？！”
质问声中，华书抬手轻轻一招，身后半步的阿嫽款款上前，对着阳石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姿态优雅从容。
然而就在礼毕抬首的瞬间，她手臂快如闪电般挥出——
‘啪！’
一计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阳石狰狞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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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奉承
阳石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发髻都散乱了半边。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辱感让她瞬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两三息，她才反应过来，她，堂堂大汉公主，竟然被一个奴婢当众掌掴了！
“贱婢！你敢打我？！”
阳石发出凄厉的尖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撕打阿嫽：“我杀了你！”
早有准备的华书一把推开暴怒的阳石，随后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阳石，你听清楚，这位，是陛下刚刚亲封的‘解忧公主’，秩比长公主之尊，不日将代表我大汉远赴乌孙和亲，她肩负两国修好重任，乃是国之功臣！”
她停下脚步俯身看着狼狈不堪跌坐在地的阳石，继续道：
“你口出秽言以下犯上，肆意侮辱大汉功臣。我身为你的姊妹，也同样作为秩比长公主之尊的公主，不能坐视皇室威仪受损，宗室姊妹受辱。方才那一巴掌，是教你明白何为尊卑，何为规矩，何为体统！”
“这份教训，好好受着，若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说完，她不再看阳石一眼，转身对翘错温声道：“解忧公主，请。”
华书一行人从容离去，留下因极度震惊和屈辱，而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阳石。
她捂着自己火辣辣的半边脸颊，看着华书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秩比长公主？那个低贱的舞姬？
她凭什么？！
就在这时，黄门苏文快步从宣室殿方向走出，径直来到失魂落魄的阳石面前，阴阳怪气地问道：“哟，公主怎么坐在地上？”
阳石仓皇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就准备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对面的苏文却突然抬手制止道：“公主既然跪着，就不用着急起来了。”
在阳石愤恨不解的眼神中，苏文下巴微扬，高声道：
“传陛下口谕：公主阳石，目无尊长，言行无状，屡教不改，于宫禁重地咆哮失仪，辱及宗亲，实不可赦。着：于宗庙外罚跪一日，并罚戒尺十下，后禁足一月，无诏不得出。钦此。”
‘罚跪、戒尺、禁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阳石心上。
皇室最重脸面，满宫的公主皇子，没有一个人受到过这样的重罚，就因为她说了那么两句话？就要让她受如此大辱？
“不……父皇……儿臣……”
阳石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辩解，却在对上苏文嘲弄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华书带着翘错一路往椒房殿而去，快到殿门口时，落后些许的阿嫽匆匆追了上来，凑到她身旁耳语几句。
华书听完瞬间眉头一颦：“谁报给舅父的？”
阿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华书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惩罚太重了，重到足以得罪皇后和太子。
纵然阳石张狂无礼，可她终归是公主，还是在皇后膝下长大的公主，无论如何都不应如此不给皇后留情面。
刘彻怎么会下这样的口谕？
翘错见状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华书收起不解安抚了她两句，才带着人继续往殿内去。
椒房殿熏香依旧，卫子夫也恢复了那副雍容沉静、母仪天下的模样。
“臣女华书，携解忧公主参见皇后，愿皇后凤体安泰，仙寿永昌。”
“过来吧，你这孩子最近虚礼越发多了。”
卫子夫笑着对华书招了招手，随后目光转向她身侧低眉顺眼，却难掩绝色的翘错身上，停了一瞬问道：“这是？”
华书笑意盈盈地走到卫子夫身侧，亲昵地挨着她坐下：“舅母，这是故楚王刘戊之孙刘解忧，舅父欲封她为‘解忧公主’，不日和亲乌孙。”
卫子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更加细致地对着翘错打量起来。
解忧顺势再次叩首见礼：“臣女刘解忧，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卫子夫沉默半晌，才侧首去看华书：“你举荐的？”
华书双眼一眨：“果然逃不过舅母法眼！咱们宗室女x虽多，可合适的不愿意去，愿意去的又不合适，儿臣哪里舍得舅父舅母为此忧心，所以特来给舅母分忧。人呢，舅父已经见过了，就差舅母点头了。”
卫子夫眸光一闪，带着点调笑的语气问她：“陛下都同意了，还来问本宫做什么？”
华书笑眯眯地膝行两步，给卫子夫锤了锤肩膀，恭维道：“舅父可亲口说了，册封公主也好，许嫁乌孙也罢，都是关乎大汉体统和边陲安宁的国之重事，岂可马虎？自然是得由舅母这个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亲自掌眼、操持安排才最是稳妥周全。”
这话一说完，卫子夫就被她逗得笑出了声，随后她再次转向翘错，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