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什么东西!”一个兵士跳起脚来。一个硕大的死老鼠顺着水冲到了她的裤子上。
另一个兵士也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连退几步,也来不及躲涌出的污水,一下子打湿了她整条裤子。
“不好,关闸,撤退!”校尉反应最快,立刻提醒她的人撤回。
第一道门的机关是在外面的,现在水已经到了他们的膝盖,水再高上一点,他们在里面就没有办法开门了,只能被活活淹死在这里。
她清点了跟她下来的所有小兵,确定没有遗漏,一扭头看见清玓还蹲在门边,忍不住大声喊道:“你还不走?你不要命了?”
清玓蹲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跳进了水里。
然后门旁边那个男的,也跟着跳了下去。
疯了,都疯了。
校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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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的水性很好。
她想潜到水下面去,看一眼。可怎么都潜不了那么深。
最后是秦怀把清玓拖出来的。
“是我错了。”她说。
她只是把他看得太重了,因此她的一切安排都基于别人也会看重他。
江湖中处处有人想要他的锻刀秘法,北国势力想要潜入边关来将他灭口,官府也有意从他身上弄出更多消息来,她便把他看得太重了。
天子在漠北驾崩,而赵夫人确凿是死了,赵夫人的党羽已然乱了阵脚逃离漠北,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所有的犯人以绝后患。
在撤退之前的那一晚,赵夫人派系下的公狱私狱都在批量处死囚犯。
只差了一点。只差了一天。
清玓从小被娇惯着长大,遇事不决便总是哭来解决。如今真到了想哭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秦怀把湿透的清玓扶到巷道外面来。
清玓看见外面那一队府军正骂晦气。那个中年人已经自尽,无人去管他。至此国丧,赵夫人党羽四散,不能与赵夫人正式撕破脸面的官府终于也不管这一层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牌,给那个校尉看:“王领军的亲令,我能调你们五十个人。”
那小校尉拿了玉牌翻来覆去地研究,发现他们小队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十个人。
“你要做什么?”校尉问。
清玓说:“我要你们跟我下去。放水。”
队里一片哗然:刚死里逃生出来的,又要下那个鬼地方去,这不是纯属要他们死?
校尉知道是遇上了不能惹的人了。
“这里头灌满了水,要我们怎么下去?”校尉说。
“我怎么下去,就怎么下去。”清x玓说。
内室的水已经没顶了。连着那个狭长的小巷都灌上了水。
清玓从小巷潜进去,去内室沿着四面的墙壁,去摸水闸的开关。气用尽了,摸不到,再上来换气。
一个兵士学着她的样子,脱了棉衣,扎进水里去。
…………
总算有一个人摸到了水闸的开关,在水里没有受力点,废了众人之力打开了一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派人去外面四处查看才发现,水闸放下太久,出水处的河道已经整个冻住了。水牢里因为山体的温度,流水不冰,而现在要往外放水,根本放不出去。
校尉在一旁苦着脸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漠北数九隆冬的日子,让一群兵士脱了衣服下散发着臭味的污水里,去摸排水的开关。
上岸后连衣服也顾不上穿,立刻吐得翻江倒海,把胆汁都要吐出来。
校尉终于直挺挺往她跟前一戳:“我要是刚才得罪了你,我道歉。你要为难我,我认了,你不要再折腾他们了!”
清玓蹲在水边,不说话。
校尉见她不接话,脖子一梗,左右开弓扇起了自己的嘴巴,两下脸就肿了。
秦怀拦下了她的手。
“我没有要为难你。”清玓说,“我只是……只是有人还在里面呢……里面那么冷。”
她终于泣不成声。
校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秦怀,还是梗着脖子说:“刚才外面的守狱人说,这水昨日里就已经放下了,这水牢里面四面有数百个龙头,封闭出水口,各个龙头齐放水,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灌满整个水牢。到今天……已经十二个时辰了。”
她又看看清玓:“这群……这群孩子们在府军也不容易,还请你节哀顺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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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知道校尉在同她说话。可她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像是被推到了另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那声音像是隔着一重水幕,雾蒙蒙地传进她的心里。
校尉带着人们出去她也不知道。
她坐在内室外的石阶上。
她觉得恍惚,觉得很多事情还发生在昨天,却又立刻在今天结束,短暂得她都来不及回忆。
她走出那道漫长的隧道,外面是辽阔的高原。水牢深深藏在枯山的山体下面,门口还站立着森严的卫兵,地上放着一具尸体,是那个中年男子的尸体。
死去的人留在地里,活着的人走在路上。
第86章
01
第一声春雷炸响。
雨水夹着雪一起落下来。
地面流淌着暖漾漾的潮气,雨水将落在地上的每一片雪都融了,将雪地化成冰。
清玓在这天跟着石袛回了一趟锻刀堂。这是她回到漠北以来第一次回去。
一路上的院落里不住地有人探头探脑地观察她,窃窃私语的声音挡也挡不住。清玓谁也不看,她沿着这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心无旁骛地走向她的终点去。
来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他们身前的角落一跃上了围墙,坐在围墙上盯着他们看。把石袛都吓了一跳。
“这野猫,住这里多久了?”石袛感叹。
“不是野猫。是我养的猫。”清玓说。
清玓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也养过一只野猫。她走在路边,有一只脏兮兮的橘猫,喂了一次就跟着她。猫的腿断了一根,拖着,明明都那样了,还是很能吃。
那只野猫还会一边躲闪一边用小舌头舔舔她的手心,然后骗一口吃食再逃之夭夭。她很喜欢,要把它带回院子里养。
这计划很成功,她只用了几块小肉干,就把猫勾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没人喜欢那只猫,因为猫身上都是跳蚤,甚至跳到了她身上,咬得她身上都是包。
后来猫就不见了。她气得把小侍都打了一遍,没一个吱声的。四哥说,不要为了这些小事生气。后来,四哥又送了她一只猫,名贵的品种。雪白的毛,碧蓝的眼睛。她也觉得不错。
只是她偶尔还会想起那只猫。
不过小孩子的喜欢,怎么当得真呢。
清玓看着围墙上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猫也盯着她看。
清玓伸出手道:“下来。”
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扭头走了。
“你……要进去看看吗?”石袛问。
清玓点点头。
清玓走进久违的73号院,整个院子带着烟熏的焦黑色,院子里的胡杨树倒在地上,已变成一段枯枝。
屋里倒是依旧井井有条。
但像是被不熟悉的人重新布置过,所有的东西看着整齐,都不在本来的位置上。
石袛不能一直陪着她,他还有事务要处理。他陪了一会儿,见清玓还算平静,便留下她先回去了。清玓一个人在屋子里。
她在桌前坐下,想象着华九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同样的地方,向外面的人伸出手去。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看日头西沉。
华九把自己困在院子里的这些年,是不是也是看着这样的落日过来的?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有人走进院子里来。
是华九本家的人。他们此前领走了华九的籍,现在来收他的东西。
清玓拔出腰间的乌金剑,拦在73号院门前。
一个老妇人冷冷道:“你这丫头是谁?”
“你又是谁?”
“我来替主家收取他的遗物。”
“我是华九的徒弟,他的东西理应我来收取。”
“呵,妄想!”
老妇人话音一落,身后的打手便往前冲了一步,清玓长剑出鞘,剑气划破了打手冬天的袄子。
一众打手吓得不敢上前。
清玓把剑横在身前。站在院门口。
他们硬闯进不来,那老妇人就在门口骂人,差人去前堂找石袛。
屋子里整理后也掩不住的痕迹,证明了每一处都被人仔仔细细地搜过。
清玓静静地看着他们在门口叫嚣。
他们就算进来,也什么也找不到。华九从来懒得写字,怎么会留下什么纸质的配方。
他所有的配方都在他自己心里藏着。如今同他一道,藏在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