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的尸体最终也没有找到,华九那边没有认罪,再打下去那就是屈打成招了。
华九仍被扣押在赵夫人私牢里,官府没有提审的权力,讯问也是赵夫人那边。
赵夫人那边手下后来也改口说赵夫人并未死去,只是受伤,只说华九意图刺杀赵夫人。但赵夫人自然不会出来验伤。
于是只好继续从华九这边入手,官府派人来锻刀堂问问华九此人素来人品如何,是否有杀人动机。
这一下就是墙倒众人推。
华九素来在锻刀堂没有什么人缘,于是他往日的所有言行,都成了他被定罪的证据。
从他纵横跋扈,到他不和人打交道孤僻自处,到私藏锻刀秘方,到从来不去饭堂吃饭,还有很多年前他拿刀砍断了管事的裤腰带这件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刨出来成为他死刑的罪证。
官差听得皱眉,身后的助手记都记不下来,官差道:“够了够了。”
大家却觉得还不够,问官府到底什么时候判刑。
说一天这样的犯人不被绳之以法,他们一天就寝食难安。一想到曾经和这样的人共事了这么多年,就觉得心里发凉。
官差被他们问得烦了,冷冷道:“这是你们该问的事吗?”
结果华九的判决没出来,许掌事先被牵连带走了。
锻刀堂没了主事人,那群人便镇不住了。
华九的判决出来的那天,时灯也刚刚收到清玓寄回来的信。
初审定了刑罚是:游街+斩首。
等三月份开春化冻后问斩。因为此时冻土层还没化冻,连个埋尸的坑都挖不出来。
时灯站在73号院的门外,看着院内的混乱——一个院子里乌泱泱都是人。
此前查案子,官府把院子给封了。贴了封条的他们不敢碰,怕被杀头。
今天华九终于判了死刑,也就是说他再也不会回这个院子来了。官府的封条也撤掉了。
他霸占了十几年的他们觊觎了十几年的这个院子,如今他们也能进来踩上一脚了。
整个73号院已经在一个月前被赵夫人的人全部起底一遍,连院子里的歪脖子胡杨树都被连根挖了出来掏成了空心的。
他们似乎依然相信,经过赵夫人这样细致的搜查,还会有什么东西会被他们挖出来。
或者找不到这锻刀秘法,能捞点别的也不错。
“你说这个华九抠抠搜搜这么多年,钱都攒到哪里去了?怎么什么也没攒下来。”
“谁知道呢,怕不是在外面养什么相好的了。”
“他还要养相好的?外面想孝敬他的人不是要排队到前堂去?”
“你懂个屁。”那个师傅说,“他那样的,肯定想找个年轻好看的。”
时灯还站在73号院的门口,就在今天早上,他才刚刚收到了清玓的回信,“那就祝他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屋里有人在抢一个箱子,从屋内一直抢夺到院子里。两拨人在抢那个箱子,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第三拨人也挤了上去,把那个箱子打翻在院子里。
无数张纸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众人纷纷去抢。
还有一波人在哄抢一个小小的杉木盒子,里面有一些散碎银两。有两个师傅抢一个小锭子,扭打在一起,衣服都扯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干什么呢?”时灯忍不住说。
没有人听见他说话。
时灯踹了一脚门。漆黑的院门拍击在院墙上:“干什么呢?”
终于有人听见。回头见是时灯,那些人总算停下来。
荒芜的院子里,那棵树倒在地上。
时灯看着地下他们哄抢的字纸。
地上的纸张根本不是什么秘方,是一些散碎的写字纸张,上面都是清玓的字。记的也不是什么锻刀的秘法,有的是演算的草稿,有的是随便习字的字帖,还有一些便条。被人一张张折x叠好,妥善收在了箱子里。
“时经事,你怎么来了?”老马从里屋跑出来,把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往袖子里藏。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刀不交了吗?”时灯冷冷道,“都给我回去!”
有几个人懒洋洋地拿着东西离开了。
“拿出来。”时灯说。
老马好歹算这群人里面有地位的一个,此时见时灯针对着他,不由得老脸一红:“我拿什么了我?凭什么叫我拿出来!”
时灯说:“你拿了书。”
老马立刻左右环顾:“谁说我拿了?谁看见我拿了?”他两手一摊把身体打开,“谁看见的,你叫他来搜我!”
时灯不理他,他走进这个院子,看见纷飞的纸片下面,一片狼藉之中,有一小块金色的东西,在雪地里闪着光芒。
时灯蹲下身,拨开上面掩盖的字纸,看见原来是一小片金子打的半个蝴蝶翅膀。
他把这半个蝴蝶翅膀捏进手里,收紧了袖子里。
老马没看见时灯的动作,从门口跟了进来。
时灯低声说:“你看看你们弄成什么样子。华九他虽然犯了法,可他不欠你们的。”
老马赔笑:“我们这不是看他没有后人,帮他收拾一下遗物嘛。”
时灯盯着他:“怎么没有?要你收拾?他不是有个徒弟的吗?”
老马和旁边的师傅眼神交换了一下,笑道:“时经事,你还不知道吧。他那个徒弟啊,昨天就跟着许掌事走啦。长得那般水性杨花的样子,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
时灯一怔:“什么?明则吗?”
老马说:“是啊。”
时灯愣住了。他最后一次见华九的时候,华九还同他说,他这边剩下的所有钱,都拿去给明则赎身。
时灯瞧不上华九,但又觉得他可怜。
他看着手里清玓的回信,终于开始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马这边同时灯周旋,后面的几个人又搬了几个瓶瓶罐罐要从门口溜走。
时灯再次皱了眉头。
老马说,“放下放下!都给我放下!”一边又给时灯赔笑。
“什么东西,也来后堂立威?”那些人从时灯身边走过的时候,偏过头去说。
另一个师傅啐了一口,“现在许万钧也走了,我看看没人罩着他,他还能威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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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夜里,时灯拿着火把来到了73号院。
他在地上泼了一桶油,然后火把丢在地上。
火舌舔过的冬天围墙下枯黄的野草,一下子纵得很高。那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等后堂的人发现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灭火和匆匆忙忙报官的时候,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73号院。
放火的人很好查。时灯当场就被官差拷走了。
时灯被官差拷走的时候经过了老马。
老马还在叹着气跟官差解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们也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我保证,锻刀堂今后一定在招人的时候慎之又慎,再不让您们烦心了。”
“判,该判就要重判,哪有通融的道理!要不然今日敢烧锻刀堂,明日岂不是连整个漠城都要点了?您说是吧。”
“只不过呀,”老马瞧了时灯一眼,笑着说,“这留了案底,嫁人可就难了。”
先是华九涉嫌凶杀案,接着是许掌事涉嫌谋害赵夫人,接着是时灯纵火。
锻刀堂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混乱。
第81章
客店里,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芒。
“我已经修书给太女,请她保人。”清玓说。
石袛惊喜道:“太好了。”
清玓说,“现在就等太女施压,让赵夫人那方把人交给官府。”
他们之前猜测,或许这赵夫人根本就没有死。她只是借死遁逃离这漠北一触即发的形势,然后潜伏在暗处看众人唱这台戏。
却没想到,过了几天,就有这样的消息——赵夫人那边竟然主动联系官府,称赵夫人并没有死,只是受了点伤,如今已经重新出面,主持局势。
有了主事人,赵夫人那头的一盘散沙被稍稍凝聚起来一些。
既然赵夫人没死,那之前的刺杀之案就可以再议了。
而现在赵夫人不放人,多半是想要烟骨刺。
如今清玓在明,赵夫人在暗。她在漠北这半年,虽然隐姓埋名又化用了身份,不过终究是经不起细查,何况是专精谍报这方面的赵夫人。
赵夫人如果要查华九,想必已经查到了她。
清玓干脆直接去拜访了赵夫人。拿烟骨刺换华九。
但是她说,我要见到人,这生意才好做。
赵夫人那边终于松口,可以安排人去和华九见一面。
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请来了石袛商量对策。
“赵夫人同意探视,”清玓说,“但是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我去。”秦怀说。
“你都没见过他,你要怎么找他?”清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