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玓眼前一黑,仿佛看到自己的佩刀正扑棱着翅膀向天边飞去。
“那么……可以预支一下下个月的吗?”
“你真的缺钱么?”时灯看着她,认真地问。
清玓想了想,点了点头。
时灯拿起桌上的一个巴掌大的**形状的陶扑满,拿起来的时候里面叮叮当当地响。他把扑满递给清玓:“我把我的财运借给你一次。”
清玓不明所以地看着时灯。
“两文钱。”
“什么?”
“两文钱算一次。”
“哦。”
清玓摸出来两文钱,投进扑满里。
“你摸着它,先要答三个问题。心要诚,说错了就会不灵的。”
清玓将信将疑地把右手放上去。
时灯把左手也放在了扑满上。
“你成婚了吗?”
“没有。”
“你纳侍了吗?
“……没有”
“你姓什么?”
“……”
时灯连连摇摇头:“施主你这心不诚,财运也就不通呀。”
清玓一拍桌子,小扑满一跳。
时灯连忙摸摸小扑满,忙不迭说:“也还是有破解之法的。”
“什么破解之法。”
时灯努努嘴。
清玓往扑满里投了两文钱。
“你最近之所以财运凋零,是因为还差一个持家有道、温良端方的男子为你主持家事,若是有了,自然就财运亨通了。”
清玓:“……”
时灯一本正经地看着清玓。
人生多艰,搵食不易。讨薪不成还被骗了四文钱的清玓摇摇晃晃离开了。
时灯晃了晃小扑满,小**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时灯其实没有想到清玓真的会去买酒。
江南春八钱一小碗。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价钱有什么不合理。
她一点也不像一个走投无路要拜入锻刀堂来谋生的女子。
时灯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命运对于好看的人总是宽厚的。他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刚刚开始主动示好,就被看起来非常好说话的人当面表示——我们不可能。
男孩子奇怪的好胜心被激发起来。不管她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在他这样的年纪,他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他得是那个手握决定权的人。
按理说应该早就走出了院子去的清玓,突然又扒着窗框探了个脑袋进来:“今天他们都不在吗?就你一个人?”
正在照镜子的时灯一愣,随即意识到她问的是这座院子里其他的几位执事。“……不在。”
清玓此前时常来找时灯玩,印象中院子里经常是很热闹的。如今这座院子空空荡荡的,各屋的门上都落了锁。
清玓大为纳闷:“是因为农忙了吗?”
时灯摇摇头:“他们不做了。”
清玓把脑袋从窗户缩回去了,她走到时灯桌前,有些严肃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时灯。”
时灯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清玓的第六感很准。
锻刀堂的经营出现了问题。锻刀堂和私人铸剑所不同,锻刀堂在创始之初,是直属于兵部管辖的。如今上百年下来,绝大部分的单子依然还是兵部的单子,在兵部单子之余,也会接一些私人的刀剑锻造。
她在来漠北之前,就听说过上面在争夺西北数十家锻刀堂的归属权。那么在这场争夺中,如果稍稍站错队,那可能面临的就是倾覆的命运。
石袛是在婚后升到了锻刀堂掌事的位置。而在此前的十几年里,他大部分时间在后堂锻刀,对于这些事务有所不精,也是很正常的。
“云漠府军去年定的五千柄双钩矛,原定今年三月到七月分批次付清。但是从三月开始,就没有一文钱进账。”时灯叹了口气,“后来实在账上周转不过来了,石管事去谈了几次,最后只说是先退三千把,剩余的两月内结清。”
“两月内,那不就是这两个月了?”清玓心想,锻造这个行当,最怕现银断掉。“只怕两个月是缓兵之计。”
而且双钩矛这种战场上使的重兵,对普通人家来说,甚少有学这个的,而对走江湖的人来说,又太过笨重,并不适宜随身携带。双钩矛除了军队会收,民间兵器行很难吃得下几千柄的大单子。退回这种事情,完全是在耍赖。
“而且到了年底,就该和矿上结方铁的银子了。”时灯更担心的是这个。
清玓皱了皱眉:“那如果这两月没有现银结算过来,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时灯不说话了,不好意思地眨巴着眼睛看她。
清玓想了想也觉得不该问。
但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能让账房们先跑路了,只怕锻刀堂遇到的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
回去的路上,清玓慢慢回想,想起来几日之前,她去饭堂送华九的碗。当时不是饭点,饭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清玓走近才发现是石管事。刚想上前去打招呼的清玓就看到石管事喝完酒,摔了碗。陶碗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清玓吓了一跳。她的印象里石管事一直可以说是好脾气的典型了,从未见他说过一句重话,也从未见他发过火。
清玓悄悄地把碗放在台子上,悄悄地走了出去。
她当时只道石袛遇上什么烦心事,却丝毫没往锻刀堂上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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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玓觉得,石袛这样的技术型人才就应该让他做技术上的事嘛,让他做管理层,你看看你看看,出事了吧!
第11章
清玓之所以急着找时灯支取工钱,是因为在锻刀堂外面看中了一个小院子。她一个女子住在学徒院里,处处都不是很方便。
她看中的院子不大,一个人住却是够了。最方便的是,距离锻刀堂前院走路不到半个时辰。
恰好这院子的主人今日来了漠城,就找人给清玓带话,希望今日把这事给定下来。
晚饭后,清玓告了假,在约定的小院门口等了约摸一炷香功夫,一个穿素白裙子的少女骑着一匹矮脚马颠颠儿地跑了过来。少女长得珠圆玉润,在马上一晃一晃地像一只手感很好的糯米团子。
少女跳下马,气喘吁吁道:“您好,我是苏深。没有让您久等吧。”
清玓摇摇头。
苏小姐带清玓前前后后转了一下小院。院子虽然小,但是一应物事俱全。苏小姐摸着黄杨木的雕花小床和百越紫檀的梳妆台,眼中流露出真诚的不舍:“这些都是去年新打的,当时以为会在这里住呢。”
在苏小姐卷起下一张叮当作响的珠帘之前,清玓出声提醒她道:“苏小姐,我可能……付不起这个院子的租金。”
正要给清玓介绍下一个客房的苏小姐愣了一下,问:“你有多少钱。”
“三十五两。”
苏小姐很是梗了一下,默默地说:“你若是早同我说,我们便不必上这个院子来。”
清玓也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是耽误了别人的时间,刚要道歉,苏小姐又接着说:
“若你是只想离锻刀堂近些,我在城北还有个小院子。就是荒凉了一点,比这个还x要近。”
等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里,清玓才意识到,苏深所谓的“荒凉了一点”是什么意思。
苏深带着清玓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对于这个一览无遗的院子,苏深显然没有什么介绍的兴致:“四两一个月,半年一付的话二十四两。”
清玓说:“那我租半年吧。”
苏深说:“是这样,我也是诚心想把这个院子租出去,我本家在澧州,这里的几处院子平时也甚少过来打理。”
清玓看着脚下的荒草,赞同地点点头。
苏小姐说:“一年,一年算你三十两吧。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清玓摇摇头说:“不了。我只在这里呆半年。”
她来漠北一个月,父亲终于发现了她的行踪。父亲的信已经如雪片一般飞来,一封比一封言辞激烈,大意有她再不回去就让她好看的意思。不过天高皇帝远,在她和父亲彻底撕破脸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一切做完以后,她还想游览一下漠北的草原,看看漠北的山鹰,看看明戈说的大漠孤烟是什么样的景象,也算是她代明戈回家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华九。
苏小姐利落地同清玓签了契书,交了钥匙,又骑着小矮脚马沿着官道把清玓捎到了锻刀堂北麓。
苏小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围墙:“沿着这条小路往南走,就是锻刀堂。”
锻刀堂原本就在漠城北郊,苏深指的那排院子,正是锻刀堂后堂那些院落所在。73号院是院落中最深的一个,因此她要去73号院的话,倒确实是挺近的。
这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歪歪扭扭从院外绕到后堂的小门。清玓踢着一个小土块百无聊赖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