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不易从软塌上飞身而起,落在她身前,扳着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扯回来。
清玓被扯了一个趔趄,摔了手里的小手炉。
手炉落在地上一分为二,一点红莹莹的炭火滚落出来,撩着了火红的狐狸裘的一角。
韦不易一甩袍角,恨铁不成钢道:
“你真的没有半分像你的母亲。你母亲为了生你,连命都不要,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吗?”
“您真的了解母亲吗?”清玓看地上燃起的火苗,突然问。
“您说错了,我和母亲就是一样的人。”清玓说,“母亲要不是为了爱一个人要死要活,能在四十五岁高龄生我吗?您能刚进门就被抬成正夫成为江家主父吗?”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清玓的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清玓擦了擦唇角的血,说:“如果您现在脾气发够了,不如停下来听我说完我的话。”
父亲冷冷地看着她。
“父亲,冠冕堂皇的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我走了那么远,差一点就可以出关,本可以不回来。如果您还愿意做完您所做的事,至少您应该对我保有一些尊重。毕竟我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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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更
第67章
01
深夜了,清玓还跪在母亲的牌位前。
和整个铸剑山庄的奢靡不同。祠堂里的陈设仿佛上百年没有变过。已经被蛀虫咬蚀的杨木桌案上,摆着江家前后数百年历代家主的牌位。因为无人打扫,桌案上有一层厚重的灰。
除此之外,整个大殿空寂寂的,四角都可以看到经年的蜘蛛网垂落。
除了历代家主和族中女子外,无人可进祠堂。江家在铸剑山庄这一脉到了清玓这一支,便只剩她一个人。
父亲让她来祠堂反思。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他这样说。
清玓自己用火折子点燃了白烛。烛台上的白烛在夜风里飘摇,烛火照亮了母亲的画像。
——无影剑江弢。
清玓跪在宗祠里。她看着画像上那个年轻的女子。幽深的夜里,她与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在一根白烛的映照下看着对方。清玓从未见过母亲,她只能从不同人的描述中拼凑出母亲的形象。幼年时对于母亲,清玓只能构建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父亲极少跟她说起母亲,每次说起都是责骂她辜负了母亲的心血。而她行走江湖,江湖人又对母亲有不同的评价。
宗祠中的这幅像不知道是谁画的,画像中的母亲很年轻,抬头挺胸,眼睛明亮,嘴角勾起一丝骄傲又自由的笑容。这样的母亲,看起来和外面描述的都不一样,和父亲描述的也不一样。
都说铸剑山庄数百年传承,终于在她母亲这一代败落。
清玓知道并非如此,铸剑山庄真正的败落,是从近六十年来,大雍北伐开始的。大雍北伐,需要大量尖兵利器,铸剑山庄不为朝廷所用,又因为势大惹朝廷忌惮,才在这几十年间愈发衰微。
父亲同哥哥的恩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明戈在她身边,一边给她剥石榴,一边给她分析利弊。
他说,你要是选择主父大人,就要一些产业过来打理,将来能帮主父大人经营;你要是选择四少爷,就好好习武,外出行走,多结识一些江湖世家,将来兄妹同心,把山庄经营好。
清玓说,那你呢,你选哪边。
明戈就笑,说我陪着小小姐。
清玓不喜欢摆到面前来的选择。她小声说,我哪个也不想要。
明戈便也笑着说,那我也陪着小小姐,哪个都不选。
清玓真的哪个也没选,只一心做一个不管事的富贵小小姐。
一年一年过去,二人之间逐渐剑拔弩张,渐渐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四哥的生意越做越大,把本就不善经营的父亲想做起来的产业全都挤占了,父亲把他的族人一一安插进铸剑山庄,原先的老人,或杀或贬或遣送。只有逢年过节的极少的几次家宴,二人才会打个照面,但说话也不会超过十句。
清玓对着母亲的画像下拜。
清玓低声问:“母亲,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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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幽深的大殿虚掩着殿门,留了一条细缝。
秦怀抱着剑站在殿外阴影里,无声地打量这个跪在祠堂里的身影。
人们都说,铸剑山庄这个被雪藏的小小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脾气特别好。
他出营之前就听说过这位小小姐。是因为明戈。
虽然明戈不认识他,但他认得明戈,训练营里数面之缘。
明戈是他们那一批里成绩顶顶尖好的,不过因为小小姐实在太小了,未到选亲卫的年纪,那几批武者便一直留营,留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四少爷十五岁生辰,到了必须要选亲卫的年纪了,那年春天,才有了一次开营选人。那时候小小姐才七岁。
亲卫是要陪家主一生一世的,是家主手里的刀,帮家主处理掉所有明面上不能处理的事务,例如刺杀等一切脏活儿。在特定时刻甚至可以代替家主行使职责。明戈是这些年来成绩以来最好的一把刀,是上一任家主暗卫亲授的弟子,营里的师父们也拿他当家主亲卫培养。
四少爷早就瞧中了明戈,提前拿到了明戈的各项考评成绩,看了他几场比试,对他也比较满意。事情便算这么定下来了。
可能这就是写在命数里的逃也逃不掉的定数,真正开营选人的那天,时年七岁的小小姐,一眼就挑中了明戈。
四少爷发了很大的火,连带着他们一个营里都受罚了一个月。但小小姐既然挑中了,那就必须给她。一个七岁都还没开蒙的小孩,拿到了营里最好的一把刀。
主家和铸剑山庄都不愿培养这位小小姐。让她选亲卫本也就是哄她玩。如今她选走了明戈,却连自己的卫队也没有。明戈一个光杆司令过去,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事,于是就进了小小姐的院子,每天负责陪她玩。
后来就不再有明戈的消息。直到七年后明戈被退营,被刑杀。
他们在营里消息闭塞,师父没有通告的消息他们一概不知。但有件事却从营外传了进来。
那是明戈被退营半年以后,传说那位小小姐才知道明戈死了,闹得天翻地覆,虽然到最后也没有翻出什么风浪,但也在营里传了很久——原来明戈不是被她退营的。
营里不许讨论这件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地想,小小姐什么时候再开营选人呢?
但是自明戈之后,清玓身边再没收过亲卫。
清玓最后在祠堂跪足了五个时辰。一刻也没有少。
到太阳彻底登上中天的时候,阳光也从半开的门缝里照进了幽深的祠堂,照在白烛早就燃尽的烛泪上。
清玓觉得自己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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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清玓最x后是被那个黑衣武者扶回自己院子里的。
清玓一回院子,院子里便乱成一锅粥。
原本,出走一年多的小姐突然归家,喜讯传遍了整个山庄,整个山庄的人都得到了赏钱,是件天大的喜事。
可是大家在欣喜中左盼右盼,盼了半夜也不见小姐回来。差人去打听,结果说是小姐一回来就和主父大人吵架,被罚跪了祠堂。
大家担忧了半夜,可小姐一回来又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谁也不让进去。大家没有法子,只好等宴楸公子回来。
“都出去。”
清玓一回家便进屋去。把一屋子莺莺燕燕都关在门外。
她靠着唯一完好的一只左手把自己挪到软塌上,刚要眯上眼,便看见提着她回来的那个黑衣武者还在一旁站着。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主父大人让我这几天随侍您。”
清玓闭了闭眼睛,派个绝顶高手来盯她的行踪,父亲真是不心疼。
“你也出去吧。”清玓指了指自己的腿,“你放心,我跑不了。”
武者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笃定她这幅样子跑不掉,这才终于出去了。
但是不一会儿,门又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人端着一盆水在门口。
“我说,出去。”
那身影却没停,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小姐连我也不见了吗?”
下人们,多叫她小姐,只有家中的老人们,却总是唤她一声小小姐。
宴楸是清玓院子里的大公子,他见清玓不说话,便走上前,放下水盆,挽起清玓的裙子,给清玓的膝盖上药。
宴楸说,“您也应该体谅体谅主父大人,您不在的日子里,主父大人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
清玓垂着眸,听着面前这人说话全是向着父亲的,不愿意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