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华九摇摇头:“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去送马。”
清玓这才想起来,还有马匹要送还。
“我去送马。”于是她接过缰绳,绕在手腕上,“那明天见吧。”
华九点点头。
清玓走后,华九掩上院门,他看见院子里还有些当日留下的狼藉。他没有管这些,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他对这里太过熟悉,几乎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所有的东西应当归置在什么地方。
他在惯常坐着的桌旁坐下,将长刀搁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看见淡淡的星光洒落在暗色的刀背上,在这一点星光中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不亮,满天都是星星,伴着沉睡的漠城中星星点点的灯光。
北齐各部都有一个相同的古老传说,每一个亡灵都会化为一颗天上的星辰,等到每年十一月的时候,这些亡灵将会夜夜复活,重降大地。
华九看着夜空的闪烁群星,良久,终于低声说:
“父亲母亲,如今又是冬日……孩儿还活着,而且在尘世间有了人陪。”
小院里安安静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
清玓牵着马悄无声息地走过后堂的小巷,只有淡淡的星光指路。
天知道吴濛就站在围墙的拐角,一声不吭地在这里堵她。非等她走得极近极近了,才佯作无意般“喂”了一声,只吓得清玓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才是被抓包抓了个彻彻底底。
吴濛从拐角出来,半笑不笑地往路中一堵。
“你好哇!”清玓打了个热情洋溢的招呼准备开溜,转头看见一旁的那处小库房还亮着一盏灯,院子里摆着两碗茶。院子里的石几上一大摞一大摞的账册。
敢情是半夜在这里算账呢,好雅兴。
吴濛一叉腰:“你站住!你给我等着。等我一起走。”然后转身进了院子,不一会儿从院子里提出一盏纸灯笼:“走,陪咱们凯旋的清玓走一遭。”
清玓犹犹豫豫:“吴濛,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我都回……”
吴濛:“走走走一起走,剩下那几摞明天都是你的。”
清玓便蔫头耷脑地牵着两匹蔫头耷脑的马,磨磨蹭蹭往马厩去。
吴濛瞧了瞧两匹马,又瞧了瞧她来时的路,欲言又止了半天。
清玓只好开启话头,问她:“明则呢?”也不知他安全回来了没有。
吴濛道:“谁知道他。昨天挂在马脖子上回来的,估计在后堂吧。”
清玓这才将找明则这件事掐头去尾给她讲了一些。
吴濛一拍大腿:“如今边境不太平,你就非得单枪匹马去找那小子?碰上马匪了吗?”
清玓点点头,没细说,小声问吴濛:“许掌事没说什么吗?”
吴濛摆摆手:“她这几天都没在。”
“许掌事不在?”
“是啊,走了好几天了。”
“不过有人急得不行”,吴濛指指南面,“时灯都托了戍边军的关系,据说就差去边防线找人了。你走前说一声好吗小姑奶奶?”
“啊,那可真是……”清玓挠挠头。
“不过你最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吴濛指指自己,“那家伙这两天像个炮仗一样,我就是最悲惨的被波及对象。”
用接下来半个月都帮她代买最新话本为代价安慰完了吴濛,送还了马儿并且贿赂了马倌,发现还没睡的时灯去报了平安,在他打人之前溜了出来,一番折腾但总算事事都得到了解决。
过几天要把这个院子盘下来,还要再买些花种子,开春的时候,种在院子里,清玓这样想着,睡着了。
第二日华九并不曾开工。
他去了宝兴街。
宝兴街是漠城最繁华的街道,宝兴街南头的巷子进去,是一排开着的四五家金店。迎来送往的皆是俊俏的小郎君,招待着穿金戴银的豪客。
华九穿过富丽堂皇的小巷,走到街角一个藤萝掩映的铺子前面。
铺子的门只卸下来一扇,一只胖乎乎的黄猫卧在门槛外面晒太阳。
章师傅又做回了老本行,在街角租了个小铺子做铜器。
华九在门板上敲了敲,里面昏暗的柜台后的章师傅抬起脑袋。
“华九?”章师傅露出奇怪的表情,“你来找我做什么?”
华九抬步进去,看了看架子上精致的小物件,慢慢地掏出一个小包裹放在柜台上:“想找你打件东西。”
铜匠乐了:“你找我打东西?”
“嗯”,华九说,“精细活儿,我手笨。”
华九在铜匠铺子那待到下午,回到院子里,关门的时候才瞧见有个影子。
华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小小一团跪在那里。
“起来。”
那个影子没有动。
华九扶着门:“还能不能起来了?”
明则终于紧张起来:“我能起来……我可以起来。”
但是挣扎了好几次,没有一次能爬起来。
视线中却伸进来一只手。他犹豫了半晌,终于握住了那只手,突然心口一酸。
华九扶着他站了起来,把他扶到侧屋,让他坐在床上。又从正堂屋的五斗柜里拿了一个竹筐,里面一堆瓶瓶罐罐。
“你自己找药。”
华九转身就要离开。明则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
“师父。”
华九把门带上了。
第61章
1
华九关上了门,将那一丝星光也关在门外。
“明天,回学徒院去吧。”
明则紧紧捏着手中的白瓷小瓶子,紧紧咬住左手的袖口,不出声,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晶莹发亮。
2
次日,华九早上起来,看见明则不仅没走,还在院子里扫叶子。
见华九朝自己看过来,明则立刻说:“我马上就走。”
华九没有什么表示,他抬头看院外的枝头,一只伯劳在枝头啼唱。
华九站在那里听了一会,慢慢出了院子。
在宅巷的拐角,一个灰色的身影轻轻将他撞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华九进了院子,反手扣上门。
明则扶着扫帚站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在漠城的暗桩,已经很多年不曾用过了。
一旦动用,就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华九展开密信,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写成的暗纹,明明是正午,他的心却像突然坠入了雪窟。
是卫洛那边出了问题。
早该发现的,近日街上巡逻的官兵都多了许多。是他近日太过浮躁了。东边战事吃紧,攘外安内,西边的安防自然也会进一步收紧。
密信太短,没有详细的伤亡信息。
但现在形势尚不明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并非他所愿,但这个事情终究越滚越大,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了进来。
3
华九慢慢踱着步子,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堂旁的演武场。
北方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地上。有很多吃完饭的人,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他隔着宽阔的演武场,一眼就看到了清玓,和另一个年轻的执事并肩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清玓边说话边晃荡着腿,像只闲不下来的麻雀。阳光穿过树叶的枝丫照在她的侧脸,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但清玓很快看见了他,于是使劲儿朝他挥了挥手。
于是她身边的人便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清玓在所有人目光都朝向他的时候,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我爱你。”
华九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另一条小巷。
清玓还眯缝着眼睛在对着对面傻笑。
身边的吴濛从石阶上蹦下来,故弄玄虚地叹口气:“唉,有些人啊……”
华九去发了信,便回到73号院,看日头慢慢落下。
这件事牵扯进去了多少人,该有个终结的时候了。
他站在院内的胡杨树下等消息,每一息都无比漫长煎熬,但是这是他目前所唯一能做的,他像一个滑稽的筹码,要安安静静呆在这个位置。那密信上的每一个字如同盛夏里浇下的一盆冰雪,让他心中一阵一阵发冷。
他从正午一直等到华灯初上,才等到卫洛那边的回复。
卫洛还活着。夜里能回漠城。
华九将密信放在灯火上烧掉。
4
直到晚上,华九要等的人没有来,倒是来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
许掌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见华九并没有招呼她的意思,便自顾自开场道:“华师傅。”
华九像是这才看见她,挂上一脸假惺惺的笑意,“许掌事。”
“你的本家是蜀地华家吧。”
华九抬眼看着许掌事。
“你的本家族妹,她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托我向你问好。”不过写这封信的人现在却不太好,许掌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