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哪呢?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自从六年前把自己扎进了锻刀堂,他就从未曾想过以后。
卫洛那时候还年轻,正是东奔西闯的时候。
便和他说,不如去古罗城。
古罗城是一座荒芜的老城,是北齐旧部拉纳彻族的发源地。
拉纳彻族的先祖自北方而来,一直都在大地上流浪。传说战神柏诃特曾经留下启示,如果有一天,他们看到一个鲜花永开不败的地方,那么那里就是拉纳彻族最终应该安居的地方。拉纳彻族的祭司带着族民流浪千年,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他们走到西海边,看见了一处水草丰美之地。那里的鲜花真的永开不败。
拉纳彻族在那里定居下来。上千年过去了,人口越来越繁盛,整片西北草场上都遍布着他们的身影。
传说,古罗城终年阳光灿烂。那里生长着酿造美酒的葡萄,那里鲜花永开不败。
可是他为什么要去古罗城?
“为什么不去呢?”卫洛说。
是啊,为什么不去呢。
如果将最后一个遗民送出边境线,那么他该做什么呢。
去古罗城。就成了他下一个七年的归处。
至于为什么要去古罗城,
他后来想到,也许是因为即使沉寂了那么多年,他依旧有些想去看看,鲜花永开不败的古罗城是什么样的。
他其实明白卫洛的话。
“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对你好。”
他在一所小院子里困守了那么久,他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对他好一点的人,而未必是她。
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却没想到清玓当了真。
华九心想。
他要不要留下来。
他也并不是非要走,古罗城那么远,此去生死渺茫。
他只不过是想要出去走一走。
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出走而出走。
他已经荒芜了半生,在锻刀堂的小院里困了半生,真的要留下来,继续在高门大院里困下半生吗?
留下来,然后把后半生交付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年的女孩。
她还是一个孩子呢。她才刚刚初尝爱情的美好,她不知道爱这件事情有多沉重。
如果留下来,等她成婚以后呢?等侍人一个接一个地抬进了门呢?
如果离开,她会记得自己吗?像记得那个明戈一样。
但是,华九不去想没有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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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数百年前,北国众多部落之中的拉彻纳族部落统一了整个草原。
国号为齐。自此,南方诸国都称其为北齐。
但几百年后,北齐大一统政权已经名存实亡,各地贵胄开始纷纷自封为王,不同的部族之间又开始分崩离析。
加上大雍的崛起和征伐,如今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故主们早已十不存一了。
大雍以军事立国,但大雍那时终究是一个刚刚建国数百年的年轻帝国,虽然赢了西征之战,也吃不下漠北这片广袤的领土。
为了奖励军功,上一任老国主给西征军下了“走马令”。
所谓“走马令”,就是,西征军中,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可以在这里纵马飞驰,一柱香的时间,马蹄所到之处,都是她的领土;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将是她的奴隶。
一时间所有人都踊跃参军,无论南北东西,整个大雍,每三户人家里就有一户有西征军的将士。西征军所到之处,北齐旧族几乎被屠戮殆尽。也是从那时起,大雍全民皆兵的风气自此保留下来,也有了各地锻刀堂的崛起。
华九看着远处花海的方向,现在离得远了,只能远远看出一片红色。霞光满天。
卫洛已经砍了一小捆柴火,背在了肩上,见华九还在远望,也往对面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华九没说话。
卫洛笑了一下:“就这草原,你看了十几年,还没看够吗?”
华九说:“看花。”
卫洛伸长了脖子瞧了半天,也没瞧见有什么好看的。
“你心里没有花,自然眼中也没有花。”
卫洛奇奇怪怪地看了华九一眼。
“你和那个小姑娘处一起,把脑子处坏掉了?”
华九看着卫洛:“你带上他们走吧。我不走了。”
“所以你真的要跟她。”卫洛说,“她可是雍国人。”
“我的身上也流着大雍的血。”
“他们会接纳你。”
华九笑了笑:“未必。”他既不是大雍人,也不是北齐人,他到哪里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那一批。
“都走吧。暗桩线人也全部撤了。”华九说,“让他们一起走。”
“全撤了?”卫洛问。
华九点点头。
“原本是想留着给她们用的,我等了十年,她们也不曾打过江来。撤了跟你们一起走吧。”
华九看着远处那一点淡色:“如今形势不比往日,你多留意一些。”
卫洛没再回话。
良久,卫洛终是摇摇头叹口气:“你这人,颇不讲信用。说好的一起去古罗城的。”
华九笑:“我要失约了。”
卫洛说:“你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华九说:“那你记得代我去看古罗城的花吧。传说古罗城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鲜花永开不败。我也想看看鲜花永开不败的古罗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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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九和卫洛回来的时候,清玓已经把羊架在篝火上了。
清玓用树枝把羊串起来,又平平展开,像一面风筝。
羊已经烤得半熟,香气四处弥散开来。
华九提着一捆柴过来。
他把柴搁下,从身后抱住她。
清玓小声道:“去了那么久,火都快灭了。”
华九没说话。
“怎么了?”
清玓回过身看他。华九看起来心情不坏,并不愿意松手的样子。
“别堵在这。都是烟。”清玓推了推他,“你去添个柴吧。”
华九于是添了两根柴,又回到她身边,点评道:“看着还有模有式的。”
清玓正在撒些简单的香料。
“我可是好歹一个人流浪过半年多的,别说烤肉了,我会的多着呢。”清玓说,“可惜香料不齐。”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以后再做给你吃。”
华九笑了:“好。”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主厨清玓翻转着羊肉,用扒了皮的树枝戳了戳,一戳即透,觉得可以吃了。
清玓用短刀片下一块烤好的肉,先递给华九。
“给。”
华九接过去,咬了一口。
见清玓还期待地看着他,就点点头:“可以。”
清玓立刻高兴起来。
清玓指指羊前蹄:“这里也烤好了。”
兰登连忙过来接,清玓说:“小心烫。”
兰登接过羊腿,就转递给卫洛。
兰登怀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小心思,想要看看卫洛会不会给他先吃。
卫洛接过羊腿,一口咬得满口流油。用赞赏的眼神看了看清玓。
顺手推推兰登:“去给我把酒拿来。”
兰登嘴一扁,甩袖子走了。
卫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兰登才抱着一个大酒囊过来。
卫洛接过酒囊,扒开塞子,先自己吨吨吨喝了好大一口,又把酒囊向他们递过来。
华九伸手接了过来。
清玓:“慢着!”
卫洛和华九都看着清玓,清玓起身从马背的褡裢上,取下来一个小碗。
然后她捧着小碗去了小溪边。
卫洛笑了一下,没说话。
如今是枯水期,水流只有浅浅的一道,人赤着足都能趟过去。
清玓在流水里把那个木碗仔仔细细洗了几遍,这才回来给华九倒酒。
皮制的酒囊上刻着一只鹰,线条很简单。
清玓倒了一碗酒,华九喝了一点,递给清玓。
清玓着实渴了,端着碗就闷了小半碗进去。
这酒是果子味儿的,入口一丝清甜,酒味儿却很淡,像是糖水一样。
华九在同卫洛聊些漠北的往事,有时候笑两声。她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华九。华九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于是她也高兴起来。
清玓本来就口渴,别人吃肉谈天的时候,她也插不上什么话,就一个人在旁边自斟自饮。
等华九突然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喝下去好多碗了。华九连忙夺她的碗:“少喝点。”
清玓觉得好喝,她一边护着碗,一边难得给了卫洛今天唯一一个笑脸:“好喝!”
卫洛便看看身边坐着的兰登:“是兰登亲手酿的。”
清玓朝兰登竖起一个大拇指,半个身子朝他那边倾过去:“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