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华九只看着明则。
华九说:“明则,给我把炉子搭到外面来。”
明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老马。
老马摆了摆手:“去吧。”
又有几个人帮着明则一起,把炉子搬了出来。
华九抄起锤子。
“我就在这里,正大光明打一把刀。你们随便看,谁能学会就去学。如果这都学不会,那我也没有办法。”
有围观的师父立刻去叫了自己的学徒过来,霎时间,整个73号院挤满了人。
一时间,院子里只有铁砧声。
其他院子的锻刀的师傅伸长了脖子,一直看到一把长刀出炉,也没学到东西。
“都学会了吗?”
没人敢搭腔。
刀没有磨,只开了刃。
华九把刀丢在地上,然后离开。
好戏没有开演。他没有对明则发火。
他只是说:“可惜刀不是这么学的。这哪里是刀啊。”
老马见形势不妙,立刻踢了明则一脚。
明则说:“而且华九他……”
“他怎么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明则,指望他爆出个什么惊天八卦。
“可是他……他品行不端,德行……德行有亏……”
华九脚步顿了一下。
明则说了这半句,便再也没有声音。
许掌事说:“说说,怎么个德行有亏法?”
一众人看看华九又看看明则,有人眼里就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老马拿眼睛不断撇着明则,可是明则看到门口的时候,声音就像被突然掐断了一般,再没吐出半个字。
华九已经进了他的屋子,关上了门。
到最后,他也没说,刀应该是怎么学的。
“是啊,说说,怎么个德行有亏法。”清玓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
明则没有了声音。
“你还说吗?你若不说,那么我有话说。”
“这个册子,”清玓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这不是什么不传的秘法,是我自己抄写的笔记。”她看了一眼明则,“你好歹在经算科同我共事过一阵,竟连我的笔迹都认不出来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什么册子?
“那么马师傅,请您回答我,我的一本笔记,如何跑到了您的院子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还藏在床底下,要我好找。”
老马脸一板:“你莫要血口喷人。”
清玓道:“所以我特地拉了宋臻姑娘一同前去。这笔记还是宋姑娘掏出来的呢。您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许掌事身边的宋姑娘吧。”
宋臻站在一旁,冷漠地点点头,用鄙夷的眼神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终于紧张起来,他脸色红了白白了红,突然把明则推了出去。
“是他偷了华九的这个……这个册子,说要来拜我。我说不能要,他便哭着说,华九日夜责打他。我一时心软,就想着先把人留下来。没想到,这小贱蹄子满口的谎话,我也是着了他的道……”
老马是个什么样的人,整个锻刀堂的人大都有点数。听他在这里胡言乱语也着实没有什么趣味。有人就说,散了散了。
清玓站在73号院院门口:“诸位还有什么事吗?”
有人说:“那试刀会之事,总该有个交代吧。”
“对啊,他的刀断了,我们明年一年都没有着落,我们怎么办!”
“就是。”
院门被敲响了。所有人都看向院门,进来的是经算科经事时灯。
时灯环视了一圈院子,便向许万钧道:“许掌事,宁江商行的东家正在外院,商量明年的合作事宜。”
“还有昌远商行的李掌柜、苏掌柜的,都在会客间等着您。”
这几家下面都有产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兵器行,原本是有固定合作的对象的,全都匀出了一部分订单给漠城锻刀堂。
除了这几家商行,就在一天之中,就又有了十几家江湖兵器行向漠北锻刀堂抛来了橄榄枝。
订单像雪片一样往锻刀堂飞来。
前院后院都觉得扬眉吐气——明年的订单是要做不完了。
经算科也洋溢着一片欢欣的气氛。
时灯陪许掌事去会客厅回来,一进来就说:“你们真该看看当时许掌事的脸色。”
吴濛道:“果然是她。”
时灯看了看屋里:“哎?清玓呢?”
吴濛四顾一圈,没找到清玓的身影,摇摇头。
8
所有人都散去了。
天色已晚。空旷的小巷里只站着清玓和明则两个人。
清玓拔出一把短刀。
明则看着那把刀,抖了一下。
清玓把刀扔到明则身上。
明则被砸了一下,没动。刀摔落在地上。
“把刀捡起来。”
明则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把刀捡了起来。
“你不如杀了我。朝这儿捅。来啊。”
“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瞧见你们拉手了……他可是……你怎么能?”
“所以你就想先害了他,”
“你喜欢他么。”
“我喜不喜欢谁。轮不到你来问。”
清玓往前走了一步,明则便又是一躲。
“你不用躲,我不打你。”
“我为什么不打你。因为华九他把你当徒弟。他说,你是个聪明的,比我聪明很多,就是不肯花心思。”
“我看你很会花心思嘛。就是没用在对的地方。”
“果然吴濛从来没说错。”
清玓说了半天狠话,终究还是难过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呢,明则。”我是真的希望你好,可是真的看不懂你。
明则突然嚎啕大哭。他还在变声期,哭的声音也是哑哑的,很难听。
“你别哭。哭没有用。我不像他,我是个记仇的人。”清玓叹了口气,“希望你今后走路绕着点,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明则倒退了几步,跑远了。
清玓凶跑了明则,心中的后怕才慢慢袭来。
她沿着围墙慢慢地靠坐下来,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她觉得自己够小心,又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警醒。她怕自己来晚了一步,但又明白已经来晚了。
院门没有上锁。可是华九的房间已经熄灯了。清玓在围墙外坐到明月西沉,看见明则又回来了。因为她堵在了院门口,明则没法进院子,又不敢再往前走,犹犹豫豫地站在一丈开外。
清玓起身离开了。
第53章
1
一个小执事进来的时候说,“你们知道吗?明则丢了。”
“丢了?大活人还能丢了?”
“因为昨天的事,今天整个学徒院里训话,结果就找不到明则。这才发现人丢了。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是连夜打了个小包袱走的。”
另有别的执事也围过来凑热闹:“他一个男孩子,没有身契和路引寸步难行,还能走到哪里去?”
清玓问:“那人现在找到了吗?”
小执事说:“已经差人去追了。”
吴濛道:“走了便走了,干嘛还要去找?”
小执事神神秘秘道:“你们不知道,原来明则是咱们买回来的。是死契呢。据说花了整整五十两,当然要去找回来。”
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执事道:“难怪到哪儿哪儿鸡犬不宁,原来骨子里就是个贱人。”
大家深以为然。
到了晚上,找人的小分队回来了。
清玓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声:“如何?”
几个护院正在拴马,一边拴马一边道:“人没找着。”
“那还找吗?”
“掌事说不找了。一个人去了漠北,怕是被狼拖走了。找不回来了。”
等到夜色渐浓的时候,却有人敲响了锻刀堂的大门。
敲门的是个小乞丐,送来一个朴素的小木盒子。
等门房接过小木盒子时,小乞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门房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根砍下来的手指头——是马匪要赎金的信物。
当晚,兴风作浪的小学徒明则原是买来的贱籍,和明则被马匪抓走两件事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后堂。
但这事也只作为一桩八卦谈资传播。马匪开的价是二百两。
几十两银子买来的,何苦又花几百两去赎回来。大家只当没那回事。
清玓站在73号院外的空地上,那是昨天明则站着的地方。
清玓的心里百感交集,她说不出对明则是什么情绪。
这时,院门从里向外打开。
“你是想去赎他吧。”
清玓回头,看见华九站在门里。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再管明则的事。
华九说:“要去的话就去吧。”
清玓沉默了一瞬:“他有x他的命。路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