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微弱火光照在她脸侧,让她显得有些年幼。
华九其实有很多事情想问,譬如她为何不来,又譬如她为何还来。
但是一看到她坦荡的眼神,他便问不出口。
他整整半个月未曾见她消息。明明只是不远的距离。有的时候他甚至起了些未名的担心。但是后来他又释然了——她在前堂经算科,又不是什么危险营生,能出什么事呢?无非是想来,或者不想来。
她一直是坦坦荡荡的,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她简直像个小孩子,爱和恨都明快和赤诚。而在那对比之下,自己的那点念头显得卑下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从此不再来,那不过是不再喜欢罢了。
他自问是个合格的情人,不去想更越界的事情。
华九给清玓掖了掖被角,发现她的手腕还露在外面。他去拉她的手腕,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个淡色的丝帕。
华九给她把帕子解下来,发现一个新鲜的牙印。
华九:……
第43章
清玓做了个噩梦。
醒的时候头有点痛。
她慢慢睁开眼睛,觉得周围黑沉沉的,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床栏,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家。
她在华九这儿睡着了!
大好的良宵,千辛万苦的约会,她居然在别人床上睡着了!
清玓懊恼地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
华九从外面进来,见她迷迷糊糊坐起来,便问:“醒了?”
清玓点点头。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华九笑,“也没多久,小半个时辰。”
还好没有太耽误事。
清玓立刻从床上蹦下来穿鞋。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不了。”清玓揉着太阳穴——这一觉已经够误事的了。
为了配这条裙子,清玓穿了一双买回来还从未穿过的鞋。紧得令人发指,天知道华九是怎么给她脱下来的。
清玓穿好鞋,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捧着水往脸上扑了两把,才想起来今天化了妆。
正是因为早起了一个时辰化了妆试了衣服,才导致一整天都犯困最后晚上睡着的!清玓想,这世间的倒霉事真是环环相扣。她今天出门前应该先看看黄历的。
待会儿可千万别出漏子。
清玓飞快地拾掇好自己,兴致勃勃对华九道:“我们出发吧!”
“去哪?”
“去吃饭呀,我请客!”
华九慢吞吞地点点头。
两人你等我我等你,等到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终于出了门。
清玓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华九说,“随便吃点吧。”
漠城北郊离城中心不近,清玓说有一家小摊的馄饨很好吃。
两人走到馄饨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夜晚的长街上没有几个客人。
他们一人叫了一碗馄饨。华九觉得确实味道不错,但也不值得走了这么许久的路来吃一碗。
而且清玓还没有吃完。
从馄饨摊往回走的路上,有一个猜灯谜的小摊。
现下已经快十月了,夜风寒冷,路上没有几个行人。那个灯谜小摊支在那里,也没有顾客。只有一个小女孩缩手缩脚站在那里,往来叫卖。
“过路君子,猜个灯谜吧!猜中了有奖。”
“过路君子,猜个灯谜吧!猜中了有奖。”
清玓拉了拉华九的袖子。
“我们去猜个灯谜吧。”
华九皱了皱眉,灯谜这种东西,不是上元节才有的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市集了,不知道时下有些什么流行。
但是清玓看起来兴致很高的样子,于是他点点头。
清玓就跑到灯谜摊位前。
小姑娘说,“我们这灯谜摊位有三种谜题,第一种三文钱猜一次,第二种十文钱一次,第三种五十文一次。”
清玓说,“我要猜第三种。”
灯谜似乎不难,清玓猜了两回,到
第3回 的时候,猜中了。
小姑娘将灯笼摘下递给清玓,又拿出一个小锦囊。
“姑娘真是好才学,这是给您的奖品。”
清玓接过锦囊,细细看了一眼,却不拆开。递给华九道:
“送给你。”
华九接过锦囊,锦囊轻轻小小。
接过来的时候他碰到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华九就握住她的手:“怎么手这么冰。你冷吗?”
清玓将指尖缩了缩,摇摇头,说:“我们回去再拆吧。”
华九说,“好。”
他们提着那盏小灯,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明月高悬。
他们在桌旁坐下,华九倒了一点刚才温着的水。
清玓就在桌旁,有些期待地看着华九。
于是华九拆开刚才那个锦囊。是一颗非常小巧的绿宝石耳钉。
耳钉带着一点古朴的色泽,华九对石头没有研究,但也一望而知是罕见的上品——绝不是什么灯谜摊上会有的货色。
清玓看着华九低头把玩那颗小小的耳钉,就轻轻说:“跟我回家吧。”
她看见华九的手顿了一下。
清玓期待地看着华九打量着那样一个小小的耳钉,她想看他把耳钉戴上。耳钉很衬他的眼睛。
但是华九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清玓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回江南。”
华九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我拒绝呢?”
清玓设想过很多次今晚的场景,当然也设想过这一种。只是当这句话真正从华九口中说出来,她还是觉得难过。
良久,华九说:“你知道。官身是无法嫁人的。”
清玓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为此她跑过很多很多趟府衙。
清玓记得她去漠城府衙登婚事的官差那里问时,所有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她们说,你要是喜欢,时常光顾就好了,没有办法赎身的。官身的人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何谈有财产为聘呢。
清玓说,我有钱,也有身份,不需要别人的财产。她去了很多次,她们先是笑她,到后来无奈,到最后那小官差几乎都和她成了朋友。小官差在喝过几碗酒后,说你这个人实在是太一根筋了你,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她想,世上的事情总该有它的解决办法。
“我想……我们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我想你同我回家。我想要我们体体面面地在一起。”
我想带你回去拜见父亲,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我想堂堂正正地同你在一起。
或者至少,她总得把华九带回去。
“扬州也有家锻刀堂,我可以通融家中关系想办法调你去扬州。锡宁到扬州快马加鞭只有半天的路程,我便可以时时去见你。”
“去了扬州,然后呢?”华九突然说。
清玓愣住了。
她觉得,等去了扬州,日子便更为久长。
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从长计议,慢慢寻找别的出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等你成婚,而我等在扬州,等你半年一次的光顾吗?”华九看着x清玓,“这就是你说的体面吗?”
清玓垂下眼睛,这是她给出的办法。但是显然,这个办法实在是考虑不周。
华九说,“你当初要同我在一起,是图谋我什么?”
清玓看着他,摇摇头,半晌说:“我不曾……”
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问心有愧,偏又不愿在此时被华九察觉,于是她望着华九的眼睛,镇定了语气,“我不图谋你什么。”
于是华九笑了,他说:“我同你在一起,也并非有所图谋。你不必觉得有所亏欠。”
可我的确有所亏欠,清玓想。
华九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清玓的神情。
华九说,“你若有心,不如为我们生个孩子。”
清玓惊讶地看向华九,下意识地摇头:“别的都行,只是这个……这个不行。”
清玓讨厌小孩子。也许是因为母亲正是难产而死,她对生孩子这种事情向来没有一点好感。更何况,华九不能成婚,那孩子如何入籍呢?
清玓说完才意识到,华九是完全用开玩笑的语气来说这句话。
他微微向后靠着,与桌面分开了一段距离。
清玓缓和了语气:“我是说……”
华九笑了,他故意打断她:“你也看清了,我不会同你回江南,正如你不会为我们生孩子一样。我们总不能凭一时兴起去做事情。没有人能凭一时意气活一生,理智点吧。”
如果是十年前的华九,他会行云流水般地把这个东西扔回去然后再毫不犹豫地离开。
如果是在漠北生活过十几年的人就会知道。华九曾经是个肆无忌惮的人。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怕。男人的嫉妒女人的觊觎,全都比不上手里的刀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