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只好往起一站,那话本就往下一掉,吴濛眼疾手快用手按住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亏得吴濛脸皮厚,面不改色地伪装出肚子疼的神情,捂着肚子步履蹒跚地往门外去了。
时灯也不拆穿她,等人走出去一丈远,又在后面提醒:“可别数错了,多了少了,从月俸里扣的。”
吴濛:骂骂咧咧
时灯看吴濛走得远了,又道:“今天还有一件事。矿上采买的人到了,今天晚上东市接收。我们经算这边要派个人去。”
没人想去。
这天难得事情少,手头的账目清完就可以回家了。
去东市提人虽然不是经算科的活儿,但涉及采买了,经算科的人也得全程陪跑到最后。这意味着一个晚上的大好时光就又没了。是酒不好喝还是小曲儿不好听,何必去东市那种地方挨冻。
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等着时灯选一个和吴濛一样倒霉的人。
清玓刚才在一旁觉得尴尬极了。见没人吱声,她说:“我去吧。”
东市,又叫人市。
漠城的人市都到傍晚才开。
锻刀堂总少不了做体力活的地方,苦役总要有人做。这些日子更是新开了一座矿山,于是要新采买一些苦役。
加上清玓,前堂一共去了五个人。一个老经事带着四个年轻执事。清玓作为经算科的代表,只需要全程在场,做个见证,到最后钱货交割的时候,签个字就行。
东市已经开市。他们到得其实不晚,人牙子倒是早就开了张。
还有几个月就到年关了,都是急用钱的时候,也正是人口发卖和采买最多的时候。
东市里居然有不少人,显出几分繁盛的景象来。
有正经摊位的都是远道而来的大奴隶商人,拿了官府的文牒,要在漠城做大宗生意的。没有正经摊位的是本地的人牙子,靠介绍主顾和帮主顾压价两头挣点钱,到处流窜。东市门口还蹲着好些人,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头上插根草标就来卖自己。
清玓头一次来这种地方,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支了雨蓬的茶摊上叫了一壶茶和几份小食,请同行的几个女子喝茶。
交涉只是老经事去的,另外四个人只跟上去两个,还有两个和清玓坐在一起打发时间。
这会儿是傍晚,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清玓借着薄薄的暮色,看东市里人影幢幢。
和锻刀堂做这单生意的是个西南来的客商,个子矮小,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倒是明亮锐利,透出几分精明。
客商说,原先订的是四十七个人,路上来的时候死了两个,就剩四十五个了。
人数不对了,价格就得重新核算:定金是不能退的了,尾款就要再商议商议。尤其是这两个是怎么死的,染了疫病还是怎么,就又有议价的余地。老经事就和奴隶商人在一边说价,另一旁商人的几个助手在接待别的客人。
他们后面或坐或卧堆了很多人,像一串铜钱一样串在一起。都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没有什么表情。
清玓慢吞吞剥着花生,一边看有一个助手正在引着一个绯衣女子往后走。
“那一个可真漂亮。”清玓说。
“哪个?”
另外两个人顺着清玓的目光看去,只看得那客商身后远远的石磨上,用铁链子锁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褐色短袍,露出两截脏污细白的腿。
一个人就说:“这你能看出来漂亮?”
清玓没说话。对漂亮的事物,还真没谁比她更有发言权。
那个绯衣女子正蹲下身,掐着那人的下巴将脸抬起来。
这下大家都发出抽气声了——真的是很漂亮。即使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也挡不住漂亮的眉眼。
清玓见过不少美人,但她还是要说,这个小少年长得真是很美了。虽然眉眼之间还没有长开,但是底子就有了大美人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人都是手脚上了镣,拷在一起,只有这个少年,被铁链子一圈一圈缠得像个粽子一样,单独拷在石磨上
“咦,是她。”坐在清玓右手边的执事说。
“难道你认识?”清玓问。
那人就摇摇头,没说话。
那绯衣女子又仔细瞧了瞧,露出满意的神情来。于是她站起身,继续同那助手说话,看来是要买下了。
坐清玓右手边的执事就连连摇头,发出一声叹息来。
清玓笑:“怎么,看了一眼就舍不得了?”
那执事就眯了眼,嘿嘿地笑。
清玓说:“世间女子都有两大爱好,拉良家下海,救风尘从良。姐姐不如搭一把手,也是一桩雅事。”
执事摇摇头:“我是无钱搭救他。只不过真是可惜了。”
清玓原本没怎么在意这事,也是闲极无聊,被这执事两三句话一撩,就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如何可惜了?”
“那个女人买他,是去做那个的。”
“哪个?”清玓看那女子打扮虽然妖娆却不艳俗,反倒还有几分风雅在里面,“去青楼么?”
“若要是青楼倒好了。”那执事突然笑道,“那样我们姐妹还能尝得一尝。跟了绯夫人去,可是半点一窥芳泽的机会都没有了。”
“绯夫人?”清玓看了一眼正在和助手说话的女人,一声绯红的衣袍,名字和打扮倒是很是应景。
“忘了你是外乡人。漠城这里,谁不知道绯夫人。”
清玓好奇了:“这个绯夫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你别看她梳妇人发髻,实际上到现在也没有娶亲。她专门牵姻缘的。”那执事喝了一口茶,“专给那些眼看不行的老夫人们,物色一些引路人。”
“是冲喜么?”清玓问。
“也算冲喜吧,不过大都是咽气当天才抬进去。”
清玓忍不住皱了眉:“这算什么?”嫁进去守活寡么?
“抬进去也不是从此享福去的,是堵了口,塞了玉,灌了香油,做黄泉引路人的。人这一辈子再有家赀万贯,到了黄泉路上也是独行,有这样一个引路人,把路给照亮了,人才能上天堂。”
清玓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她说的话消化了个完全。
“……这不是杀人吗?”清玓心想,上什么天堂,下地狱去吧。
“正经纳了侍的就不是了。夫人逝世,侍人殉葬是规矩,怎么也谈不上杀人。”一旁的执事摇摇头,“这引路人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大户人家最是讲究,要八字相合,干干净净的处子,才能为亡者引路。”
“这个绯夫人,就专做这样的生意。漠城这里,就算家中再是困难,也不愿意将儿子卖给这样的人。所以她都是买一些大户人家发卖出来转手的,或者干脆是外乡客,这样也少结些仇怨。”
清玓拿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良久,她说:“我们能救救他吗?”
那执事就笑了:“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第39章
“你先别急。”清玓对面的执事道,“先看柳经事怎么处理。”
他们继续往那里看去。
只见老经事也看见了绯夫人。
老经事姓柳,是个菩萨心肠的烂好人。
柳经事只看了一眼绯夫人,就同商人说:“这个人我也要了。”
绯夫人看见了柳经事,就说:“老姐姐,做生意也讲个先来后到吧。”
柳经事不同她说话,转头去问那商人:“原先订的四十七个,如今折了两个。我不与你重新作价,就把这个饶了给我如何。”
奴隶商人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这个价格怕是还要高一点。”
柳经事问:“那是多少呢?”
奴隶商人就比了个数字——五十。
她这个角度避了旁人,清玓这边看不见。
坐清玓对面的执事脖子伸得老长,看见了,立刻不满道:“五十万钱!不就长得漂亮了点,也没这么坐地起价的。”
右手边的执事就说:“买引路人的,开价都很高呢。哪怕再高的价,她也能从中间挣到钱。”
一般一个十x二三岁的小孩子,市价是八万钱到十万钱不等。买回去当下人,到了二十二三岁若是还没有成婚,而且攒够了赎身的银子了,那就可以自己赎身出去。买断的话大约要十五到二十万钱,买断的终身不可赎身。
而这个孩子商人开口就是五十万钱,摆明了是想狠狠赚一笔。
清玓从来没有亲手买过下人。但是她买过马。锡宁的马市,基本都被扬州的贩马商人给垄断了。从马市上买回来的名马,所有都是被骟了的公马。一匹两岁的西北藩马,根据品相不等,市价是十二万钱至五十万钱左右。但是若是一匹种公,则市价就是白银千两了。若是一匹种母,那基本是有市无价。曾经有一个扬州巨贾买到一匹正值壮年的种母,据说花了十三金。
锻刀堂是个好去处。卖给锻刀堂,生活肯定是苦了点,但也总比落到绯夫人手里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