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袛就坐在枝条下面，和对面的人说话。
石袛对面坐的那个人，年纪不大，皱着眉看着石袛：“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呢？”
石袛艰难地说：“成甫……”
这是章成甫师傅的院子。
清玓知道这个章师傅，他原先是铜匠，做礼宴铜器的，前几年才开始锻刀。清玓知道他，是因为他的雕工在一众小学徒中特别受欢迎，有人求他雕个簪子雕个花儿的，他从来不拒绝。是非常随和的一个人。
石袛斟酌着语言：“我们综合了去年一年的出刀数量，综合考量之下，才做出的决定。”
章师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哦？我倒是不觉得，我在这方面有什么缺漏。据我所知，华九去年锻的刀都不到我的一半吧。他呢？他要不要走？就因为他是大爷，你们得供着他？”
“还有老马，他同我的出刀数目可是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也不要走？”
“老马他，刚刚接手一部分前堂的事宜。两厢兼顾不暇，所以才会有一些问题。”
章师傅冷笑了一声：“哦，他进了前堂，就是难免会出一些问题。没有前堂关系的，就要卷铺盖走人。怎么，你们前堂的人，就比我们后堂的高贵么？石袛，你可别忘了，你是从什么地方走出去的。”
“我们前堂，已经走了一半的人了。”石袛说。
章师傅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缓和下了语气，看着对面的人：“石袛，我跟了你七年了。”
石袛低下头：“对不起。”
他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我当不起。”
他站起身，不再看石袛，朝着屋子走去。
石袛说：“我会叫账房那边帮你结清这几个月的工钱。”
“你若是想进哪家铸剑所，可以同我说。漠城这里……我还有些门路。”
章师傅夸张地“哈”了一声，他走进屋，摔上门，没再看石袛一眼。
第17章
清玓伸出手，在黑漆的院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石袛回过头，看见了清玓：“你找我？”
他这样说着，却并没有站起身。
清玓轻声道：“李夫人来了。让我来找你。”
石袛愣在那里，疲惫的神情一点点染上喜悦。
他立刻站起来，就要向院外走去。半晌，又顿住了脚步，同清玓说：“那我先过去了。”
清玓点点头。
在石袛离开后，清玓才带上45号院的院门，她从后堂的小院门口走过，一路上都是窥探的眼睛和窃窃私语。
“他连章哥都砍了。”
“那么多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用得到人家的时候，当然就处处奉承，现在用不到了，说踢走就踢走。”
石袛急匆匆回到前堂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时灯站在门口。他便看着时灯。时灯同他说：“夫人回去了。”
良久，石袛点了点头。
清玓一回到73号院，就听见一声赛过一声清脆的铁砧声。
她走进屋里，华九像是知道她回来，停下了锤子，抬眼看了她一眼。
清玓皱了皱眉，看着华九的眼睛，认真地说：“刘大夫说这一个月不能锻刀。”
华九心领了她的好意：“嗯。”
从他敷衍的神色中就能看出，他完全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清玓于是走上前，拦在华九和炉子之间，扬起脸来盯着他：“你要听大夫的话。”
华九于是又“嗯”了一声，这回语气都里带了一点笑意。
清玓就转身离开了。
她回来的时候提着一个木桶。
华九只听得她走过来的脚步声，一桶水就从上到下直接灌进炉子里去。
“嗤”地一声无数青烟腾起，然后整个炉子都暗了下来，一股水流从炉底流到外面的地上，变成了黑沉沉的颜色。
华九看着地上咕嘟咕嘟流出的水，只觉得刚才的好脾气全部喂了狗。
清玓把桶放下，看着华九，这回他认真看她了。她说：“我是在认真同你说话。”
请不要敷衍我。
你可以仇视我，你可以欺辱我，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但请不要敷衍我。
清玓感到久违的愤怒，但这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便已经消散成了一点点愧疚。她以为华九一定会大发雷霆。
但是华九只是看看她又看看已经彻底灭了的炉子，把刀胚放下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清玓转身出了屋子。
华九回到他的小桌旁，干巴巴地坐了很久。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清玓在院子里磨磨蹭蹭，也不进屋。
华九看看院子，又看看日头，突然发现左手缠着的布条上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于是他中气十足道：“喂！”
外面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门帘被掀起一个角，清玓站在门口问：“怎么了？”接着就看到华九左手上又晕开一大片殷红。
清玓微微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支药瓶。
华九就皱着眉道：“不要这个。”
清玓看了看手里的琉璃瓶子：“这个是止血的。”是很好的药，她一直在用。刘大夫临走前开了伤药的方子，她还不曾来得及去抓药。
“药在柜子里。”华九说，示意清玓去拿。
清玓跟着华九的眼神走到隔壁的堂屋：“什么柜子？”整个堂屋空空荡荡，连张桌子都没有。
华九无奈地说：“你背后那个柜子。”
清玓转过身，看见自己背靠着一个梧桐木的五斗柜。
她掀开柜子的盖板，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竹筐，框里放了些精巧的瓶瓶罐罐。清玓一个个拔开塞子闻了闻。
“你这儿居然还有邱家的金疮药。”
“什么？”
“南湖邱家。”这个家族的另一个名字要更响亮一点，江湖人叫他们“药王庄”。
华九皱皱眉，并不知道清玓在讲什么。
跑江湖的人，每天刀尖舔血地过日子，最珍贵的，一是傍身的武器，二就是治伤的药。江湖客拿了华九的刀，没有可以偿还的，就送了不少伤药给华九。
华九对伤药不了解，一股脑全扔在箱子里。清玓在里面挑挑拣拣，发现都是黑市上的硬通货。
清玓闻过了所有的药，挑了一瓶止血的给华九上药。
伤口缝合之后，皮肤都绞糅在了一起。有鲜血从缝合的地方渗出来。
华九低头看见清玓微微蹙起眉，看起来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上完药，她用柔软的麻布将华九的手一圈一圈缠上。
她的手上好些地方都在蜕皮，指根处都是血泡，有一个破了，大拇指的指甲从正中披裂成了两半。其余的指甲都修剪得很圆润。
清玓一边缠着麻布，突然说：“刚才我并非有意。”
华九没有听明白，问：“什么？”
清玓说：“我只是一时生气。”
华九就明白过来，他笑了一下，说：“我没生气。”见清玓依旧紧张的样子，他补充道：“炭晒干了还可以再用，不过就是废了一把刀胚。明天再打一把就是了。”
清玓终于放下心来，然后说：“明天也不准锻刀。”
清玓为华九重新包扎完毕，将麻布打了个结。然后她低下头，去在纱布上咬开一个口子。
碎发落下华九的手腕上。华九觉得脸有些热。
下午的时候，华九发现自己的脸更热了。
到了傍晚，清玓擦洗屋子的地面的时候，华九如往常一样拎着一筐废料往屋外去，刚刚迈过门槛，就直挺挺地一头栽在地上。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华九先看到的是屋顶的房梁，接着看到的就是清玓眨巴着x的眼睛。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屋角远远地点着一盏油灯，光线不能照彻这里。
清玓见他醒了，眨眨眼睛，从他额上取下来一块毛巾。又把手放上去试了试。
她把毛巾放在地上的铜盆里搓洗了几下，然后拧干。
华九按住了她的手：“好了，你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清玓看着他。
华九说：“我没事了。”
清玓把他按回枕头上。又将毛巾敷了上去。
然后她说：“我不走。”
华九突然想笑，他想说自己的命很硬，还不至于被这么一点小伤给制住了。
可是他的余光扫到了清玓的脸。
清玓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她原先就肤色白皙，但现在连唇色都是苍白的。她认真地、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就好像只要她一眼不注意，他就会从床上消失一样。
她说：“我不走。”
华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清玓说：“你睡吧。”
华九确实觉得头晕。于是他微微闭目了一会儿。人在发烧的时候，总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华九终于从梦魇中惊醒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屋里一片寂静。不知道是几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