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便迎上了一位姑娘。
赵小姐在林溪荷面前站定时,后者嘴角还沾了糖碎和芝麻。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她上下扫视林溪荷。
青芜山倾似的挡到林溪荷面前,全然保护的姿态。
赵大人官阶比林肇衡低了足足两级,排场倒要大上数倍。青芜望着赵小姐身后的六人仆役天团,干吞一口唾沫:她要一挑六吗?
青芜:“……小姐?”
“嗯?”林溪荷顺势将下巴搁到青芜肩膀,定定地看向赵小姐。
青芜弱了声音:“奴婢死了,想要口杉木棺材。”
林溪荷:“……”
她当即肘开青芜,让她“边儿去”,旋即挑眉睇向赵小姐,倨傲的口吻:“你又是哪位?”
赵小姐哂道:“连我都忘了?要我说,痴症犯久了,就算你醒了,神智能清楚到哪儿去?”
看来这位赵小姐认识她,林溪荷嘴里含着颗酸甜的山楂,美食当前,她不想倒了胃口,吃完再反击吧。嚼嚼嚼,她大嚼特嚼。
青芜护主:“你胡诌什么!我家小姐大病初愈,她现在比谁都伶俐!”
林溪荷不嚼了:听着倒像在说我“原本不伶俐似的”。
文林两家的婚约,本是盛京贵女一桩谈资。文二公子何等风姿,可偏偏造化弄人,他的未来夫人是个傻子。这念头长久地扎到赵小姐心尖,让她无端气闷,折辱林溪荷,成了最顺理成章的宣泄。
赵小姐拂去飘到衣袖的柳絮:“既然林小姐如此伶俐,那你可知道,文二公子此刻身在何处?”
林溪荷白眼翻的天上: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和这绿茶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谁知,她袖口一紧,袖口出现几根肥嘟嘟的手指,袖拢下挤出来一颗胖脑袋,配合满脸灿烂的傻笑。
是她便宜弟弟无疑了。
不用猜,逃课了。
林品言往林溪荷身侧一挤,阻断了赵小姐的目光,肥硕的神躯登时变得伟岸:“我阿姐当然知道了!方才是我未来姐夫送她来的,他亲自驾车的哟,连车夫都不带的哟,我阿姐还付了他一锭银子做车费哟,这是情趣哟!”
赵小姐:“……”
此话一出,议论声压都压住了。贵重自持的文二公子俯首甘做车夫,亲自驾车送未来夫人?
赵小姐面上无光。方才她送了文之序茶和果脯小食,跑堂小二说全被那姓谢的馋虫吃了去。
难不成,文之序真对林溪荷上心?她是个傻子啊!文之序图什么?!
林溪荷的视线望向浮波桥的另一头,糖葫芦小贩身边围了孩童,草耙子上的红串串眼见着变少了。
她心头煎着,没吃尽兴。
早点儿结束口舌之争吧,林溪荷便与那赵绿茶说:“啊对对对,文之序身在何处我可最清楚了。他马上要去茅房了。你满意了么?”
赵小姐无端胸闷:“你、你辱我没关系……你竟敢将二公子一并折辱!”
林溪荷默然:我也没说错呀,皇帝都拉屎屙尿呢。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赵小姐的仆从们无人护主,大家只想看这两位金尊玉贵的小姐当场撕扯起来。
赵小姐铆足劲:“你——”
林溪荷幽叹一声:“唉姐妹,你妆花了。”
“???”
“呐,我提点你几句吧,”前世林溪荷略懂化妆,眨巴着睫毛端详赵小姐,“粉饼太厚、腮红太红、欧式双眼皮不太自然。”
赵小姐呆愣在原地。
林溪荷:“抱一丝。”古代人听不懂现代话。
她眼珠一转,回想起文之序讲话的鸟样儿,便学着他的古风腔调,说道:“姐姐这妆面,脂粉厚重,颈面异色。胭脂浓烈,恰似猴臀。至于眼皮嘛……”
她忽地逼到赵小姐近前,叹道:“唷,你这眼线着实精巧,笔法工稳,谢砚大师若见了,只怕要惊叹这勾画比他的笔锋更凌厉呢!”
几步开外,书法大师谢砚的好大孙儿谢棋,早已目瞪口呆:“文二,这位姑娘谁家的?好生厉害的一张嘴。”
文之序未有片刻迟疑,径直朝赵小姐走去。
谢棋见状,不禁替林溪荷捏了把冷汗。文之序发作起来哪管对方是男是女?他谢某人虽称不上君子,却也见不得姑娘家被文二训斥。
“姑娘,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文二那张嘴可比你厉害多了……唉,你自求多福吧。”谢棋怜香惜玉的毛病又加重了。
文之序站在赵小姐面前的那一刻,对后者来说犹如神兵天将。
赵小姐嘴唇生理性剧烈颤抖——她是真被林溪荷气狠了。
“二公子,”话音裹着泪滴一同滚落,她求助式地望向文之序,“林小姐方才当众折辱你我。”
文之序回头,余光扫林溪荷:“你骂她了?”
没想到文二公子虽拒她,但却肯为她撑腰。赵小姐心下泛起感动,她扬起下颌,那我见犹怜的造作姿态已换成底气十足的模样。
林溪荷眼珠子转了半圈,定在文之序利落的侧脸:“骂了……吧?”
她骂得很文明啊。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
第26章 罗袜
。
姑娘疑惑的话音往外太空转了一圈,又钻回到文之序的耳朵:“就怼了两句嘛。”
怼。
在场无人听懂。
文之序从那张扬的语调里拼出一点关窍。他顷刻明了,居高临下地睨着赵小姐:“林小姐所言,顶多算针锋相对,与骂人相去甚远。”
“……”像是被冷水泼面,赵小姐僵在原地,身旁家丁丫鬟俱是震惊,简直倒反天罡!
赵小姐脸上的胭脂一直漫到脖颈,这下好了,倒像根粗实的胡萝卜了。
青芜告状:“二公子,她先骂我家小姐的!”
赵小姐的人忙上前护主。
六挑一,几道凌厉的眼神射向青芜。
青芜气不过,随机逮住两个倒霉蛋助阵。
一号倒霉蛋谢棋:纯路过啊!
二号倒霉蛋林品言:阿姐,我能吃糖葫芦吗?就吃一颗。
林溪荷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像汉堡包的堡。
两边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没想到翰林学赵大人的嫡女,竟是如此风度,文某领教了。”文之序声音不带一丝起伏,“若不想明日传为笑谈,赵小姐请回吧。”
“……”
。
四下已不见赵小姐的身影,茶楼客人低声絮语,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浮波河水泛起了波纹,随着林溪荷的呼吸轻轻浅浅,漾出一丝酸甜的滋味。
“谢谢你帮我反击啊。”林溪荷低头咬糖葫芦,卖糖葫芦的小贩寻不见踪影了,她还剩三颗,得省着吃。
文之序立于柳树下,垂枝在他身上覆上浓荫,林溪荷望过去,他的眼尾恰似一片柳叶。
他稍稍侧身,目光裁出林溪荷的半边轮廓。
腮帮子鼓鼓的,仓鼠式嚼嚼嚼,小孩儿的吃食,香成这样了?
“你方才骂我什么?”他问。
“我没骂你。”林溪荷不吃了,嘴角沾几粒芝麻。
“你心里骂了。”
林溪荷被文之序的逻辑惊到了,这哥脑子破了吧。
她木着脸,迎上那张清俊的脸:“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脱。光你的衣服,铁。链捆你的手脚、浸透辣椒水的小皮。鞭猛猛抽你。我用脑子对你这这那那……呐,你报官抓我呀!”
“林溪荷!”文之序脸都绿了。
在一旁画圈圈的谢棋惊得下巴坠地。他想替林溪荷说几句好话,对上文之序黑沉沉的脸色,谢棋适时闭嘴。
此女非凡,堪称女中豪杰!
林品言懵懵懂懂:“阿姐,你想对姐夫用刑啊?”
文之序在心里盘算几个版本回骂她——不,按她的新式语言,这叫“回怼”。
“姑娘家家,牙尖嘴利……”他的话没说完。
“哎,糖葫芦小贩!”林溪荷攥住青芜的袖口,“快快快,我还要吃一串!”
裙裾翩跹而过,扰乱一地柳絮。
“……”
谢棋从未见过文之序吃瘪。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文二吗!当年在资善堂,文之序可是敢与太子的老师——翰林侍讲学士当堂辩论,言辞锋锐,寸步不让。
顷刻的功夫,方才嚣张跑走的姑娘灰溜溜地踱回来。
林溪荷:“有铜钱不?”
“你没钱?”文之序下意识地捏紧袖笼里的那锭银子。
“我都是银锭,小贩找不开,”她仰脸,咧开嘴,对文之序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憨笑,仿佛他俩全盛京最要好,“借我十文。”
手都摊到他鼻尖下了。再不给,就不礼貌了。
文之序不是很想礼貌。
谢棋摸出一贯钱:“林小姐,请笑纳。”
“谢谢这位小哥,可我想跟他要。”林溪荷的视线从谢棋身上逛回到文之序脸上,“我不是给了你一锭银子做车费吗,你喝茶花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