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前天为林府那车补品争执后,文弘渊便后悔对孙子说了重话。
见文之序用饭时格外沉默,他沉吟片刻,夹了一筷东坡肉给孙子,语气放缓:“那日是我说话重了些。”
谁知,文之序转手将肉夹回到祖父碗里。
“祖父,我不吃猪肉。”文之序心下极为不快。
今日他与猪犯冲——他总觉得被那画猪之人隔空骂了。此人极其嚣张,在他的寻鸟告示上画猪,暗讽手段了得。
给的台阶儿大孙子不肯下,文弘渊手僵在半空,顿觉老脸无光:“你!”
谁知,文之序说:“您给我夹一块鱼吧,我吃那个。”
台阶给到文弘渊那边。
文弘渊的心脏上蹿下跳,好不容易把气理顺,好奇漫上心头:“你为何不吃猪肉?”
府上换了厨子,最近变着法儿做菜,每一道都是寻常百姓吃不到的珍馐。
文之序没细想,脱口而出:“减肥。”
“?”文弘渊一怔,这又是什么陌生词汇?听得他眉头紧锁。
饭毕,文之序散步至马厩。
想起林溪荷见了白马艳羡的眼神,他摸摸马脑袋:“虽然你是路痴,但比林府那个胡言乱语的女子好。”
马儿甩着尾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翠凰是不是找不回来了?”
他负手而立,又喃喃自语了几句。马儿半合眼,大有和周公会面的架势。
“那猪,我觉得是她画的。”
“可我没实证。”
“找她讨说法也得讲证据吧?不然倒像我冤枉了她。”
马厩周围一片静寂。
文之序捏了把马鬃:“说话。”
“哧。”马鼻孔滋出声,好似在说:别薅,会秃。
饭后没见过主子,业务不熟练的新人文八在文府转了一大圈。
“嘘。”马夫拦住他,示意文八别说话。
两个杂役躲不远处的柱子后。
“二公子在和春绿说话呢。”
“春绿是谁?”
“喏。”马夫伸出手指。
文八顺着苍老的指节望过去,视野框定那匹白马。马夫的话飘进耳廓:“这匹白马是西域贡品,皇后娘娘赏给二公子的。”
“马儿漂亮,至于名字嘛……”文八拉长语调,熟练地保留意见,同时将话头精准地引向同事。
“名字难听啊!”马夫无缝衔接,耿直发言,“蠢驴,大蠢驴,对吧?”
文八:“……”他在心中扶额,这兄弟也太直白了。
“府里飞禽走兽,乃至新进仆役的名字,都是二公子亲赐。”
“是哦。”文八听得脚趾抠地。文七文八……二公子既有卓绝才华,怎不给他俩起个像样的名儿?!
文八又问马夫:“二公子这个雅好,是从何时开始的?”
万事皆有源。找到病因,方能诊治。若是治疗有效,既然二公子喜欢起名,文八想请他改赐个气派好听的名字。
马夫上了年纪,是文府的老人了。
“那一年——”
“林夫人身怀六甲,咱们夫人领着二公子前去探望……”
那一年。
地上的海棠花瓣回到花骨朵里,北方蛮族尚未进犯,文夫人还不叫慧空师太。
文府的大公子未领到皇命,出征的将士们回到家中,做回他们的好夫婿、好父亲、好儿子。
年幼的文之序捡起大哥射出的箭,装回箭筒。
那一年,大哥还未战死沙场。
娘亲拉着他的小手覆在林夫人的肚子上,言笑晏晏:“序儿,林夫人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稚音清亮。
林夫人:“女儿好呀。如果是妹妹,许配给你做夫人,可好?”
文之序:“那能给我夫人起名字吗?”
林夫人弯弯嘴角。
微风吹散暑气,池塘中的荷花展开花瓣,粼粼池水微泛红浪。
文之序掌心不大,却清晰地感受到林夫人腹中的动静。隔着肚皮,一只小脚丫猛地一蹬,恰好抵住了他的手掌。
他心中一动,说:“溪荷,我夫人就叫林溪荷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做局
。
文府贴出的告示一夜间消失,文之序疑心有人做局。
“二公子,仙清楼的小二瞧见一胖一瘦两人,揭走了附近所有告示。”
文之序展开那张画着猪头的告示,眼也未抬:“长相?”
他高度怀疑林溪荷。
可凡事需讲动机。是为报复,还是阻他寻鸟?细想之下,林溪荷贵为林府嫡女,她不至于行此等下三滥之事。
文之序早就听林品言哭诉,他的好阿姐讹光了他所有银钱。
谁找到翠凰,赏白银千两。莫非林溪荷也缺钱,这才动了心思?
门房通传,外头有人声称找到了翠凰,求见二公子。
难道冤枉林溪荷了?文之序压下疑虑,吩咐仆役请人进来。
文府仆役领路,一人怀抱鸟笼,在青石道上踮脚疾行。刚转过曲廊,便是文国公府正厅。
厅内光影浮沉,十二扇紫檀屏风挡住视线。
那人膝下一软,恭敬道:“小的拜见文二公子。”
文七走出来,语气一沉,“你揭的告示?”
“回二公子话,小的没揭过告示。此鸟飞到我家柿子树上,能言善道,绝非凡鸟。小的精心伺候它几日,才得知二公子府上丢了一只鸟。”
文七走到鸟笼边,“你如何证明此鸟就是我府上丢的那只?”
笼内雀儿似有所感,不安跳x下栖架:“咕啾,咕啾。”
那人伏低身体:“二公子,不如让它说几句话吧?”
文七:“行啊。”
那人说一句,雀儿跟一句。
文七赞叹:“如你所言,它很聪明。”
“那可不!”
“羽林苑买的?”
“啊。”
“花了不少银子吧?”
“还好,五两而已!”
话毕,正厅陷入死寂。
“你当我文府是吃素的?”文七脸色一变,“竟敢拿买来的雀儿诓我家公子!”
那人面色大变,原来方才与他说话之人,不是盛京鼎鼎大名的文之序。
他匍匐前行,爬到屏风后头喊:“我要见文二公子!”
屏风后面空空荡荡。
一个以五两银子博千两白银的贪心人,文之序懒得见。
“你配吗?”文七毫不客气地将他轰走,“拎上鸟笼,赶紧走!”
。
丫鬟喘着大气飞奔而来:“小姐,小姐……”
林溪荷听着这动静直摇头:“这身体素质,明天绕林府慢跑吧。”
丫鬟苦着脸:“小姐,奴婢实在跑不动……”胖的明明是青芜姐呀!
林溪荷扫她一眼,细胳膊细腿儿的:“你倒是提醒我了,在有氧的基础上,你再加练哑铃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总之,都得给她练!
这丫鬟是闵氏派来的人,任务是把大小姐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
“小姐,哑铃是什么?”丫鬟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溪荷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是好东西,很适合你哒!”
来十个眼线都得给她练。
林溪荷刚为卜卜换完药,正仔细缠着绷带,上一世她有救助流浪狗的经验。
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同情地望向卜卜——雀儿活像一具绷带干尸。
木乃伊卜卜:“嘎……”
再缠真嘎了。
青芜从府外匆匆赶回听荷轩。
“当真?”林溪荷抬头问道。
她留下嬷嬷和丫鬟,让嬷嬷监督新来的丫鬟“举哑铃”,自己跟着青芜往偏门走。
“小姐,您看。”两人鬼鬼祟祟躲在马车后头,从偏门望向文府大门。
文国公府肃穆的牌匾下,竟排起一条蜿蜒长队。
队伍鸦雀无声,只闻得笼中各色雀鸟啁啾争鸣。有人手提鸟笼,有人臂立鹰隼,这场面着实罕见。
府门打开,管家侧身出来,道:“真捡到八哥雀儿的请入府。若不是,请回吧。”
队伍散掉九成。
林溪荷撇嘴:这就是一千两的魅力?
“我这只鹰隼给二公子赏玩吧?”有人架高胳膊,“八哥哪有鹰隼威武?这只鹰隼会抓兔子呢。”
管家肃然:“我家二公子只喜欢他那只挑嘴、不会说话、日不上三竿就不醒的八哥雀儿。”
全中!林溪荷拍大腿。她刚收养卜卜时,它不会说话,她一度以为它是乌鸦。
卜卜确实挑嘴,但它喜欢吃若虫,她得让便宜弟弟多挖点儿。
犀利的鹰眼不知何时定在林溪荷身上,她隔空教训它:“小兔子那么可爱,你抓得下手?恃强凌弱,美得你!”
“你骂它,它能听懂?”身旁有人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