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不过片刻就成了倾盆之势。等张景和踩着泥水从府门口走到抄手游廊,靴底已灌满了冰凉的雨水。
他正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小丫鬟正拉着马冬梅说话。
“冬梅姐姐,你晚些再去吧!”,小丫鬟拽着马冬梅的衣袖,急声道,“你看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没走几步就得浑身湿透。就算你赶过去了,按这雨势,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马冬梅道:“我找不到三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姚姑娘,她说要去铺子里拿东西,这会儿铺子早该打烊了,万一她一个人困在那儿,大晚上的,又是打雷又是下雨,我怕她害怕啊。”
话音刚落,马冬梅就打开了油伞,接着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狂风骤起,竟直接卷走了马冬梅手里刚开的油伞,“啪”地甩在远处的青砖地上。这风实在太烈,吹得人睁不开眼,此刻就算想硬闯出去也难。马冬梅只能咬着唇,焦躁地在廊下踱步,盼着风势能快点小下来。
张景和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像没事人似的从两人面前走过,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去。
他只想赶紧换掉这双湿哒哒的靴子。
可刚走到院子,还没到正厅门口,脚步忽然一顿,他没再多想,猛地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外走去。
伙计们走时天还微亮,谁也没料到天说变就变,只当姚砚云片刻便会返程,故而只在柜台后留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豆大的光团勉强驱散些许黑暗。
哪曾想好好的天气,竟骤然下起了暴雨。姚砚云想找火折子再点几盏灯,可翻遍了铺子里的箱笼柜屉,连火折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外头雷声越炸越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孤身一人,看着四下昏沉的暗影,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往门口瞥去,隔壁与对面的商户早已黑漆漆一片,想来都已锁门归家。这么大的铺子空荡荡的,外头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忽然一只野猫从门前窜过,惊得她失声尖叫。
姚砚云缩在柜台角落,双手抱膝,满心只盼着三喜能早点回来。
恍惚间,她想起从前上小学时,最盼着的就是下雨,下雨便能穿上新雨衣、新水鞋,更重要的是,爸妈总会准时来接她下课。那种从课堂上就开始蔓延的期待,到最后望见校门口熟悉身影时的满心欢喜,至今想来仍格外清晰。
可如今,她孤身困在这异世,那些温暖的时光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一股浓烈的怅然与失落猛地袭来,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想着想着,眼泪便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她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哗哗的水花。她心头一喜,以为是三喜回来了,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就起身站了起来。
可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张景和。
他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油伞,伞沿还在往下淌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沉的。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深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那身红色的官袍更是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衣摆、袖口都在一滴滴往地上淌水,衬得他整个人狼狈又显眼。
他是来接她回家的吗?
姚砚云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颊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倒是张景和先开了口:“过来,愣在那儿干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x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回家吧。”
姚砚云巴不得立刻逃离这漆黑的铺子,连忙点头:“那我给三喜留个纸条。
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并肩往张府走去。雨势虽未减弱,伞下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姚砚云望着脚边溅起的水花,轻声问道:“公公,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景和道:“刚从宫里出来,本想着来取些宣纸回去用。”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只听见雨声哗哗落在伞面的声音,伞面不算宽大,两人走得极近,姚砚云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两人的衣摆紧贴着,随着脚步轻挪,时不时相互交缠又分开,濡湿的布料蹭着布料,泛起细微的触感。
“刚才哭了?”,张景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姚砚云说没有。
张景和道:“往后夜里若需什么物件,让三喜跑腿便是,没必要你亲自往铺子里跑。”
姚砚云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还残留着哭后的酸意,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张景和闻言,微微歪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瞧见她紧抿的唇角,张景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姚砚云心里揣着个疑问,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您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怎么知道我是来铺子里拿东西的?”
张景和道:“你素来不管铺子的琐事,这会儿特意过来,除了拿东西,还能有别的缘故?”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待回到张府,张景和将姚砚云送到了踏月轩。又吩咐马冬梅:“备热水给她沐浴,再给她煮姜汤。”
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59章
鸣玉楼
晋商周老板给张景和敬完酒,双手捧着个锦盒递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神秘:“张公公,周某和你保证,里面绝不会是金银财宝,但却是比金银财宝更迷人。”
张景和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那是什么?”
周老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只不肯明说:“你回府后自会知晓。”
吉祥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锦盒,妥帖收好。
回了张府,张景和洗漱完毕,本已准备安歇,路过厅堂时瞥见那锦盒,忽然起了兴致,随手拎着回了寝室。他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拆开缠绳,揭开盒盖,里面竟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画册。
“不过一本画册,倒弄得神神秘秘。”,他嗤笑一声,原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当下便翻了起来。可刚掀开第一页,他的神色骤然一凝,那竟是本避火图,画中男主人公身着红色织金蟒袍,很明显是个太监!
他匆匆翻了几页,只觉得脸颊发烫,心头又羞又恼,暗骂一声:“无聊至极!”
正要合上册子,目光却被页间的字迹勾住。这画册每隔三页,便题着几句诗句。
只是这诗句写得实在没有什么水平,他随意看了其中两句:“风清月冷缠貂珰,唇痕印梦总难忘。”
“低俗!”
可这字迹……越看越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千百遍。
他重新拿起画册,逐字逐句细细端详,心头猛地一跳,终于记起了出处。
急急忙忙披衣起身,大步往踏月轩走去,步伐之沉重,似乎想把青石板给踏碎。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姚砚云的应声,便径直推门而入。
灯下,姚砚云正低头绣着荷包。
“公公您怎么来了。”,姚砚云连忙停下手中活计。
张景和沉着脸:“姚砚云!我还是小看你了,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姚砚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公公这话,小云实在不解。”
张景和将画册“啪”地拍在桌上,声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你自己看这画,好看吗?光彩吗?”
姚砚云低头望去,见画册装帧华美,便好奇地翻开。可第一页入目,她顿时浑身一僵,这画怎么会在他手里?
当初刘公公和她说,宫外有位富商想求宫里的一位大垱办事,那大垱虽是没了那玩意,却偏爱收藏各类避火图,便想定制一本投其所好,她当时本来不想接的,一来这等画作太过私密,二来她从未见过,实在难画。可奈何对方实在给的太多了,足够她日后出宫安身立命,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应了下来。
难道喜欢收藏各类避火图的是张景和?可不对啊,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依稀记得当时刘公公和她说,这个比较急,要快。若是特意送给他的,怎么会拖到如今才露面?
姚砚云强作镇定,轻轻合上了画册,脸颊微红:“公公,您这些都是什么啊,我一个姑娘人家,我看不得这些......”
“看不得?”,张景和步步紧逼,“姚砚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画是不是你画的?若是不认,我便让人把你平日的字画取来,一一比对如何?”
姚砚云知道躲不过去,垂眸低声道:“是我画的……”
“你、你、你!”,张景和捂着胸口,气得声音都发颤,看着她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好端端的,画这等污秽之物做什么!”
姚砚云道:“我……我只是闲来无事,画来玩的……”
“闲来无事?”,张景和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倒是懂得不少,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她真的把自己当傻子了!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怎会平白无故画这些?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