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突然就冷静了。
手心因为打他而发麻,她僵硬地蜷起五指,等等……她这是在干什么来着,不是说好要先陪他做戏么?
雅间里静默得诡异。
司遥定定望着乔昫,乔昫定定望着司遥,都没说话。
他们的女儿仅短暂地愣了须臾,随后当二人是空气,扒拉起桌上的果子,两只小手宝贝地捧着,扫尾子一样,“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司遥垂眸顺着声音看去,生出些内疚。好了,她把乔昫惹了个彻底,不过他是个好父亲,应当不会因为她而连带憎恶孩子,只是她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但也没关系,从前她还是不知道乔昫的身份,离开女儿的时候,不也抱着不再见的念头么?
她垂着眼作不知所措装,心里飞快盘算着如何脱身。
得罪了少主,江轩也必会跟她反目,她又一次要被追杀了。
之前好歹能跟言序各取所需,现在乔昫盯上言序,她再跟他往来,那花孔雀恐怕得变叫花鸡。
她回素衣阁之后,每个月还会服用阁中的毒药,可能还得去寻那个神医,之后还要改头换面回来继续查当年老乞丐遇害的缘由。
原本可以利用乔昫的。
呜呜,司遥肠子都悔青了,但她又不想跟乔昫服软。
一起死吧!通通死了才好!
司遥闭上眼,不防手被乔昫轻轻地握住了,她浑身一震。
“别怕。”
乔昫小心替她揉捏手心。
“疼不疼?”
他很心疼地问她,司遥被乱麻缠绕的脑海更似蒙了浓雾。
乔昫低头在她手心吹了一口气,说:“但我依然是我,只不过多了一层身份,上次与娘子说了,我对外的狠辣不过为了御下刻意营造的。”
安抚过妻子发红的手心,他又分出神把女儿刚入嘴的花生抠出来,温声道:“花生要剥壳才可以吃。”
乔昫垂睫认真给女儿剥花生豆,还贴心地去掉了红色的薄衣。
“我隐姓埋名,并非只是一时兴起,抱着何不食肉糜的兴致一尝贫苦的乐趣。只因幼时曾有过一段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日子,想重温旧梦。”
司遥闻言讶异看着他,一个侯门公子,怎会和清贫沾边?
乔昫笑笑:“娘子就没打听过么?定阳侯终身未娶,却有一子一女,难不成是风刮来的?”
他又说:“幼时家贫,家母与我会把好吃的偷偷留给对方,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共患难才能见真情。”
不想过多提及自己的幼年事,因而乔昫只是点到为止。
本能且习惯地,司遥第一反应是探究他这段话是为戏文编纂的词,还是出于真实的回忆。
乔昫也不去自证,低头照顾女儿,为她擦拭嘴角,掰花生。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仅看手背完美无瑕,的确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司遥记得他手心的茧多厚。
又想起从前他每每熟练烧火做饭、缝补衣裳的熟练。
她更无法断定了。
空气又陷入方才的静默,对于司遥而言,跟旁人撕破脸、假意和睦、彼此忽视都比互诉真心来得自如。
她实在不大喜欢把自己的心迹剖开给人看,也不喜欢看别人剖开心迹,这比在对方注视下**还可怕。
因此当乔昫又剥完一颗花生豆,问她:“遥遥迟迟不肯我们的家,是因为不信我的真心?”
她要是说信,他说不定又会说一些从前啊,夫妻共患难之类的肉麻话,但司遥也不想关系恶化,干脆公事公办道:“是属下误解了少主。”
左一个“属下”右一个少主,就是不给直接的答案。
乔昫故作幽怨地叹了声。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她引诱他时,每句话都能见缝插针地描黑他们的关系,譬如“一起回家”,“不小心摸了你”,让他深受其扰。
为了不影响邻里和睦,他选择用客气垒砌一道墙。
而她野蛮如山匪,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挑衅他的边界线,把墙反复推倒,在他的底线处肆意狂欢。
“娘子啊。”
乔昫叹了声,就如她当初对他做的那般,坚决不让她装傻充愣。
他看着司遥,道:“书中说,人失忆时会卸下所有顾虑,彼时的喜恶才最真实,娘子与我共度了几百个日夜,难道对我毫无真心?
“所以,娘子恢复的记忆中,究竟哪一部分阻碍了你我?”
司遥被他的话勾出深思。
失忆时才是真实的她?不,她不信:“我喜欢打打杀杀,喜欢压人一筹,也不会放弃这一切。”
乔昫说:“我不曾要你放弃,我只想维护你我的家。”
虽说这并非发自真心,但若如此就能修补他与她直接的隔阂,让这个家完好如初,他可以适度让步。
司遥没有给他下一步答复,乔昫知道她又打算糊弄他了。
索性直接问,司遥不理他,他就自问自答,只是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瞬的神情。
“是顾忌我的出身?”
——“但娘子素来倨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应当不会。”
“是担心我见异思迁?”
——“应当也不是,娘子虽不喜欢旁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但倘若真的失去了,想必只会去寻新欢,不会难过太久。无所在意,便无所畏惧。因而你又怎会像我一样日日患失患得呢?”
“是害怕连累家人?”
——“刚恢复记忆时,应当有这一重原因,不过如今娘子洗刷冤屈,你的仇家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我们父女。娘子应该不需要再担心。”
乔昫猜了好几个,都被他自己否决了,司遥松了一口气,诧异于他对她的了解,也庆幸他没有猜到点子上。
乔昫忽然再度抬头看她,一字一句道:“娘子有秘密。”
司遥终于开了口:“你猜?”
她态度散漫,还挑衅他,乔昫却笑了:“还真是,娘子越是无所畏惧的时候,就越在意。我再猜一猜,娘子抛弃我是在恢复记忆后,那么,这个秘密应当与你的过往有关。”
司遥瞳孔微微收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指间慢慢屈起,她盯着乔昫唇形,飞快想着如何敷衍过去。
是坦白,还是防备?
忽然“啪”一声,司遥和乔昫都错愕往下看。
“豆豆!”
饭桌上的女儿等得不耐烦了,不高兴地瞪着乔昫,抬起小手又给爹爹来了一巴掌。
乔昫困惑地捂着脸,想问问女儿可是他何处不周到,小家伙的双眸却充满讨好和邀功的意味。
乔昫终于了然,无奈看着司遥:“女儿心目中你我情投意合,你打我巴掌就如我亲吻你,皆意味着喜欢。娘子,你教坏了她。”
“……”
司遥尴尬得不知说什么。
孩子好像是学坏了。
乔昫无奈笑着:“但被娘子和女儿打,我甘之如饴。娘子往后若对我有何不满,尽可如此发泄。”
“……
“你想得美!”
司遥当即夺门而出。
乔昫望着妻子慌乱的背影,以及耳下一抹红,深藏眼底的阴鸷烟消云散,化作一声轻笑。
他家娘子——
“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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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司遥:糟糕,奖励他了。
第35章
司遥出飞云楼的时候人飘飘悠悠的,跟失忆很像。
大抵是她因为她今日打了他一巴掌,在定阳侯公子乔昫身上重新窥见了属于穷书生乔昫的一部分。
他身上危险的气息暂时少了,再看那张脸又还算能看了——虽然不如从前纯良之时好看。
司遥涌出不妙之感。
她匆匆出了门远离那个邪门的书生,再吹一吹风,又拍了拍脸颊,这昏了头的感觉才散去。
如今她虽不再需要和言序相互牵制,但决定还是去见x见他。
不仅为了她和言序之间未完的交易,更为了暗示乔昫——不论他是她的相公还是少主,都没资格管她跟谁来往。当然,她不会明着挑衅他,她已备好了哄骗他的说辞,称她是为了帮他隐瞒身份,以免突然断交让言序怀疑到乔昫的身份上来。
先想好了如何哄骗乔昫,司遥又开始再编造骗言序的话。
这回倒真的是两头瞒了。
才到言序在的客栈,他就幽怨地甩来一句话:“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书呆子前夫离开了金陵。你猜怎么着,你消失之后一个多时辰,我在上京看到他,身边跟着俩护卫。”
司遥假装听不懂:“总算舍得请护卫了,不亏认了个有钱的爹。”
言序摇了摇扇子:“我身边护卫说,那两个高手绝非寻常权贵可以请得来的,且那书生气势卓然,那等清贵气派哪像个市井中人?我疑心最开始他的来头就大不简单。”
“他是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但不至于吧……”司遥绞眉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