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知情宿芊舟刚才的去处,看见她眼睛亮亮的,“芊舟,今天打扫完这层就差不多了。时候还早,来都来了我们看会书再走吧?”这样总不会再分开了吧?
“可以。”宿芊舟还在想刚刚看见的内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顺口就答应下来。
直到两人挤在一张小案,膝盖碰着膝盖,宿芊舟回过神来,她随手拿了一本卜灵昀抱过来的书,竟然是俗世之中的情爱画本。
上面的缠绵悱恻也打动不了宿芊舟,她看得有些犯困,背靠椅背对着摊开的一片春光闭目养神。
卜灵昀这些书都是随手拿的,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想和宿芊舟靠在一起。
他一边留意着宿芊舟的动静,看她合上眼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她面前的东西。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噌地站起来,闹出来不小动静,把本在养神的少女惊动起来,睁开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望向他,里面带着不易察觉的疑惑。
卜灵昀满脸通红,将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是要连书带人一起藏起来。
对着宿芊舟坦荡的目光更加慌乱。
藏书阁其他地方读书的弟子也被他弄得看过来。
宿芊舟指了指他的椅子,启唇无声地叫他:“坐下来。”
卜灵昀不得其解,她怎么能这样从容,却也乖乖听话,坐回她的身边,还将那个画本推离好远,恨不得让它凭空消失。
他抓起一本书打开藏住自己的脸缓和情绪,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他的心不静,总想和宿芊舟解释什么,几次与她撞上目光。
宿芊舟看着他像身上痒一样一直小动作不断,干脆起身带着他离开藏书阁。
她不想被弟子当猴一样参观。
走在外面没有旁人,卜灵昀总算能把话说出来:“芊舟,我不知道拿的是那种东西……”
“哪种?”
“就是那种,有辱斯文的。”卜灵昀越说声音越小,不知宿芊舟要如何看他,肯定觉得他十分轻浮。
宿芊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人之常情。”
“什么……?”卜灵昀没反应过来她这样说。
宿芊舟接着说道:“两情相悦,心意相通,这样也算人之常情。”
她的神色不似作假,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
在她心里似乎一切事都自有道理,而且她都接受。
卜灵昀看着那双至始至终没有什么情绪的黑眸突然有一刻悲伤。
到底有什么能让平川泛起波澜。
他突然从自己两情相悦的美梦中醒了过来。
他的安静换来宿芊舟的询问:“怎么了?”
卜灵昀回过神,状似不经意的一笑。努力将心底的哀伤驱逐,“没什么,我突然想起刚刚看到的一个派系,觉得你和他们好像。”
宿芊舟用眼神无声询问。
卜灵昀看她感兴趣,接着说道:“无情道。你肯定也知道吧?相传他们摒弃了七情六欲,一心向道。就是因为心无旁骛,所以造诣都很高。”
他看向宿芊舟,“我觉得你可能入在无情道。”
无情道也不是什么人都入得了,它对修士的心性要求太高。
这世上能入此道者,万之其一。而真正能守住道心修行者,千万不留其一。
他脸上带着笑,似乎是和宿芊舟随口闲聊,可宿芊舟并没反驳。
沉默蔓延,锁住卜灵昀的咽喉,他感觉到一股寒流从心头刮过。
直到宿芊舟点头,她说:“我确实入无情道。”
他在说笑,宿芊舟却不是。
她从不开玩笑,她也不会说谎。
这还是他们曾经月下闲谈之时说过的事,那时他得意于将宿芊舟看得透彻,如今却觉得喘不上气。
他彻底被捏碎喉咙。
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出口。
往日的亲近算什么?曾经的陪伴算什么?费尽心思黏在一起的心思又算什么?
他根本就是在自作多情。
他明明是在误她的道。
如何回到宿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之时已在屋中枯坐到天明。
宿芊舟没将他这幅样子放在心上,卜灵昀总是如此,心情如同山谷的天气变幻莫测,让人没有头绪。不过即使没人管,他也会恢复如常。
近日打坐修炼之时有些滞泄不前,这是即将突破的征兆。
胡松语知道后要她闭关潜心突破,之后的日子她不能再陪卜灵昀去藏书阁打扫。
那天竟然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
她被安排到后山的一处洞府之中,周围布满胡松语给她的防护法阵。
这里灵气充裕,宿芊舟很快进入状态。
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身处一片烈焰之中,与苍山之中的洞府完全是两副样子,这是进入了什么幻境之中。
想要突破,首先就要破了这层幻境。
宿芊舟迈开腿,踏在烈焰烘烤的裂痕之上如履平地。
渐渐地,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被蒸出汗水,它们顺着脸颊划过,滴入地表瞬间消失。
她就顶着这样了无人烟的极端炎热之下一路前行。
她必须向前走,眼前的场景甚至分不清天与地,全部一个样子。没有根据可循,也就没有破解之法。她不走,就会被困入这永无边界之地。
终于在一片烈焰赤红之下,眼前的场景发生了转变。
她的神识被拉入了一个禁锢之中不能移动,面前是一男一女。看着像是人,又有非人的特征,女人的脸上爬满鳞片,男人的眼睛不似常人一般的赤红。
他们像是打量什么不可思议的玩意儿一样盯着她看,脸上带着喜悦。
“你看她,好小一个。”女人欣喜地摸过宿芊舟的脸。
宿芊舟不太喜欢与陌生人这样亲密却躲不开。女人离得近了,她能从她的瞳孔之中看见自己此时的情景,竟然化身成了一个婴儿。
这是怎么回事?
若说修士突破自结金丹开始就会历劫,不止是雷劫,还有心劫。
宿芊舟曾经修炼至半仙境界,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往次里,她的心劫可谓是草草了事,实在是没什么能让她记挂在心上。
这样的场景她竟然也是第一次遇见。
如此身临其境,好像在参与谁的人生一般。
她不知为何如此,只能静观其变。
这边,她被女人抱起,陷入柔软的怀里,听她哼着温柔的小调,这具身体的眼皮沉重,眼前一片模糊,她不可控地陷入梦里。
她叫小河,上个月刚过了四岁的生辰。她的家中虽然贫穷,父母每日起早出门劳作,却不会短她的吃穿。
今日他们又早早离开,留她一人在家。
她握着娘亲留给她的一颗木球当做玩具。她的手太小,一时不察将木球滚落在地,她追着一直向前的球,跑了很久才重新将它抓进手里。
再抬头,眼前是高耸的门。她竟然走到了这里。
往日这个时候,娘亲就会慌慌张张将她抱起带离,她甚至都没记清屋子里有这种地方。
看着比她的头还要高出许多的门栓,手中的球再次掉落,这一刻她却无心追赶,只是看着门栓心有所感,踮起脚费力将它拨开。
门因此留出一道缝隙。
她趴在那里往外看,门口竟然也有一颗球,这球很是奇特,上面布满红色的如同蛛网一样的花纹,中间一点芝麻大的黑点,仔细看,那芝麻点还在动。
小河觉得新奇,伸出一只小手抓上去。
那颗球的触感也奇特,温热,又有弹性。
门缝变大了。
哪里有什么球。
那是一只正盯着她的眼睛。
第43章 你生的?
这一下让小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要将门重新拴上。
怎么可能让她如了意,一只手扒在门缝之中,干枯的脉络皱成纸一样的皮肤,还留着又黑又长的指甲。
小河的力气不够大,门被彻底打开,她仰头坐在地上,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这也是个不人不妖的东西,身高八尺,脸上看不出样貌,全被黑毛遮掩,那双眼睛圆的不正常,里面布满血丝。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小河的后脖领,直接把她拎起来了。
这具身体太矮了,小河觉得自己在天上荡秋千,如果不是用她的后领荡就更好了。
反正也挣不开,或许是吓傻了,小河直愣愣的,眼看着和这个怪物越来越近。她才发现这怪物杂乱的黑毛之下竟然还有密密麻麻的眼睛。
“抓到你了。”他开口,嗓音像磨损的沙砾,黑毛下的眼睛接二连三地睁开来看面前的女童,说不出的诡异。
待他的所有眼睛都看够了小河,他才将她抱进怀中,准备离开。
他不光眼睛多,手也多,重重叠叠缠绕在小河身上,像一只和人融合的立起来的虫子。
小河握住戳在她肚子上的一根细长手指,抬头与他下巴上的眼睛对视,不满地说道:“你硌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