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行，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你们这么亲近，那你有没有感觉出来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卜灵昀问到这句话的时候，宿芊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翠霞的神情。
只见她的面色先是浮现出一丝慌乱，然后故作正常地回复：“没有啊。”
“她和从前一样一直乖巧懂事，如今出息了，还能当上城主府的奶娘补贴家用。我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出去干活，她也依然能养我。”
卜灵昀还待说些什么，被宿芊舟打断了。
她像是不耐烦卜灵昀这样的温柔攻势，上来就说道：“我们来之前去过你们小时候住的地方，邻居们都说张翠娟小时候顽劣叛逆，不服管教，经常与你争吵。”
她问道：“你为何说她乖巧懂事？”
张翠霞张张嘴，然后说道：“那是从前。小孩子都会长大的，自她十四岁之后就慢慢懂事，开始体贴我了。”
“十四岁。”宿芊舟重复，“你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的事我都记得……”
“难道不是因为她十四岁时失踪了三天，你才记得这么清楚吗？那时你与她大吵一架，然后她离家出走了。”她步步紧逼，“三天之后她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家中，自那之后她就一改往常，十分懂事乖巧。”
“是突然长大了。”她看着张翠霞逐渐苍白的脸，问道：“还是根本回来的就不是她。”
“我……”张翠霞被她问的冷汗连连，还想再解释什么，就听刚刚还与她闲聊的卜灵昀补了一句：“翠霞姐，你仔细想想，身边的是自己的亲妹妹，还是什么东西化作了她的模样要迷惑你？”
“你什么意思？”张翠霞看着卜灵昀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听他说道：“有一种可以画皮的妖，可以扒下人皮幻化成此人的模样，迷惑他身边的亲人，好得到他们的心助他修炼。”
“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张翠霞激动地反驳他。
“你承认了。”宿芊舟的目的达到，与卜灵昀两人相视一眼。
卜灵昀接着对张翠霞说道：“翠霞姐，你知道跟在你身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事已至此，张翠霞没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握紧自己腿上的被褥，说道：“我知道她不是我本来的妹妹，但我确实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竟然敢将她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吗？”卜灵昀这回确实十分好奇，据他所知，人妖殊途，在人族的地盘，妖族向来是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我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张翠霞反驳道：“我知道她乖巧、善良，知道她心疼我，可以带着我过好的生活，这些还不够吗？”
她看着卜灵昀，“我亲妹妹是人，却总是顶撞我拖累我；我丈夫也是人，却打我伤害我。人如何？妖如何？妖就没有好的，就没有真心吗？”
卜灵昀被她一番话说的动容，愣愣地看着她。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发泄够了，也知道面前的两人昨日曾给她能救命的丹药，知道他们也是好意。
言归正传，她依旧摇摇头，说道：“她自从将自己卖进城主府就不常回来了，我不知道她在外面还做些什么。”
说到这里她有些担心，抚着心口问向看着更好说话一些的卜灵昀：“仙长，她可是出什么事了？”
“她没事。”卜灵昀回道。倒是她让别人出了点事。
既然在张翠霞这里问不出别的有用的线索了，两人不准备再留。
临走时，张翠霞突然叫住他们。
宿芊舟迈出门的腿一顿，回头看她。
屋子里的中年女人微微勾着腰，身体蜷缩在陈旧的棉被之中，阳光再亮仍然照不到她。
她像是与周围的破败融为一体，发丝凌乱干枯，眼下乌黑一片。丧子的亏空还没有补好，淡淡的血腥味飘在空气之中。
她看着宿芊舟，说道：“若是她有错，那也是我管教不劳的错，求你们手下留情。”
她看不出宿芊舟到底是什么态度，却不敢再说什么惹他们厌烦。
两人离开张翠霞的住所，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这座城并没有因为城主家的女儿失踪而改变太多，街上依旧热闹非凡。
“城主家的小姐与寻常人家的孩童没什么两样。”卜灵昀看着绕着他打闹一番后又离去的几个小孩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宿芊舟却听懂了，“可夫人不这么觉得。”
“芊舟，我们该怎么办？”卜灵昀本以为来到张翠娟家中可以掌握张翠娟与夫人密谋害命的证据，如今两手空空而归，有些茫然。
宿芊舟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这一通跑下来也不过傍晚。
“不急。”她说着，脚步一转，迈进一家辉煌的酒楼，“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卜灵昀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跟着她，“可是，你饿了吗？”
“没有。”宿芊舟坐在椅子上，喝着卜灵昀倒给她的茶，和他说道：“这几日不安稳，带你出来吃点好的。”
她养宠也是渐渐得心应手了，要带他散步，陪他玩闹。对付这种嘴馋的，零嘴也是必不可少。
这样养出来的灵宠毛发靓丽，活泼可爱，而且特别忠心。
她看着卜灵昀顺亮的头发，美貌的皮囊，别的不说，单看外表也能知道她养的不错。
卜灵昀心里一股暖流淌过，宿芊舟真的对他很好，下山之后能够遇到她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
等菜上来，他特意挑了最好看的那块桃花糕递到宿芊舟面前。
宿芊舟低下头，看着那截白嫩的指头收回去，将那块被留下的精致糕点送入口中。
甜滋滋的糕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她想着，已经学会反哺了。
“不用给我了。”她不爱吃甜食，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多吃点，晚上要你干点活。”
卜灵昀点点头，没有多问。
结果就是。
两人半夜站在乱葬岗前，对着横七竖八的墓，两两相望。
……
卜灵昀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芊舟，是要挖坟吗？”
“嗯。”宿芊舟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可是这里这么多坟，我们要挖哪一个？”他不是接受不了挖坟，只是这么多他全部要挖的话有些太多了。
宿芊舟拿出一缕头发，嘴中无声念出一串咒，那发丝在空中漂浮，然后慢慢飘到一块土堆之上，她说：“挖这里。”
卜灵昀走过去，为了不破坏里面的东西，他没办法用术法，只能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挖。
等到触感有了差别时，他停下动作，将锹放在一边，徒手扒开土。
一截青紫的“藕”漏出头来，等到周围的土都被扒开之后，它终于露出真面目。
那分明就是婴儿的手臂。
“这是，城主家的小姐吗？”卜灵昀将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拿出来。
“不是。”宿芊舟这回不怕脏了，上手去扒婴儿僵硬的眼皮，与那只木然的眼睛“对视”。
一阵阴风吹过，将树上沉睡的乌鸦叫醒，三两结伴盘旋在坟地上。
卜灵昀心中一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第38章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
他说：“这是张翠霞没保住的那个孩子？”
宿芊舟没有反驳。
“会有母亲将自己早夭的孩子扔在乱葬岗吗？”卜灵昀不明白，明明是对不知是人是鬼的妹妹几经维护的人，会将自己小产的孩子埋在这种地方。
“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宿芊舟倒是没有他那般波澜，像是早有预料。
那缕头发是她离开张翠娟家顺手拿来的。
从进到那个院子她就觉得不对，那里铺满了青石，竟然连一颗树一朵花都没有种。进门之后也没有供奉香火的牌位。
那她的孩子葬在哪里了？是不是一开始产下来就没有要。
所以她拿了张翠霞的头发，以血亲之物来乱葬岗寻找这个死胎。
“我们现在回城主府？”卜灵昀隐约知道了什么，“可这个孩子不能证明宋晴芝做过的那些事，还是拿她没办法。”
“足够了。”宿芊舟没有给他解释，只是率先转身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卜灵昀抱着乌黑梆硬的孩子，满肚子疑惑，跟上她的步伐。
他们到时城主府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在议事厅等着。
姬长命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声势浩大地抱怨道：“唉，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后趁着背对众人，压低声音对宿芊舟说道：“张翠娟傍晚从后门溜走了，李瑶娉在跟着她。”
“嗯。”宿芊舟点点头，向后看了一眼，卜灵昀顺势将那个抱了一路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看清桌子上是什么的众人脸色都不太好。
“仙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晴芝先是紧张，知道那不是她的昭儿之后有些愤愤，觉得这些人随便拿个死孩子糊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