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勉强写了几个字,歪七扭八,像鸡爪子挠过。
“嘁——”人群中发出喝倒彩的嗤笑。
李卫国更是板着脸,亏他还以为他们公社人才济济。
“行了,停吧。”李卫国没有耐心再看下去,直接一锤定音,“就叶籽同志了,每天记六个工分,再给你在大队支部腾间屋子。”
叶籽浅笑着点头。
刘彩凤张口结舌,愣在原地,却又说不出什么话。
事情尘埃落定,众人渐渐散去,走之前还不忘看两眼刘彩凤母子。
刘强深觉丢人,也不管亲妈了,闷头就走。
剩下刘彩凤一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公社大院正中央,时不时被乡亲们嘲笑地看两眼。
平日里聊得来的老姐妹见状不忍,过来拽她:“走吧彩凤。”
刘彩凤跟着走了几步,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辩解道:“我们强子这两天干活太多,手抻着了,使不上劲儿。”
老姐妹无奈地敷衍:“嗯嗯。”
“真的,我们家过年的对联都是强子写的,他字好看。”
“好好。”
“你要是不信,赶明儿我让强子给你写几个字瞧瞧。”
“那倒不用了……快走吧,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
公社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叶籽就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原本是大队堆放农具的储藏间,不到十平米。
王德海还给她搬了张桌子过来,是大队淘汰下来的,很陈旧,桌面斑驳掉皮,桌腿也不稳。
但叶籽已经很满足,她把桌子擦干净,回家翻箱倒柜,找来块粗布当桌布。
叶籽翻开第一份文件,逐字辨认着模糊的字迹,然后在新的稿纸上誊抄下来。
这些资料中有些是思想汇报,还有一些是国家下达的政策和任务,都是公开文件,谁都能看得,但对叶籽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这年头的高考,政治是必考科目,她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对这些东西了解有限,现在有了现成的资料,她心里也能有些底了。
……
北京某医院。
护士站的王姐在摔病历本:“周昕兰!你又让我替你的班?这都第几次了!”
周昕兰:“王姐,我爸妈实在离不开人……”
“谁家没点事儿?”王姐冷笑,“再这样,我找护士长说理去!”
周昕兰赔笑讨好,好不容易和同事换了班,急匆匆来到父母的病房。
她忙前忙后,端来搪瓷缸:“妈,您喝口水。”却被王素琴一把推开。
“我的昕义啊,我的儿……”王素琴又开始哭,眼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淌出来,“他才二十三,怎么就……”
周昕兰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几天他们家如同在地狱一般。
自从弟弟的骨灰接回北京,母亲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父亲周翰林更糟,轻度中风,神志不清,半边身子麻痹。
周昕兰没有任何办法,只盼着父母快快好起来,一家人共同度过这个难关。
弟弟没了,也不代表家就散了,还有她不是吗?
周昕兰打起精神,拧了个热毛巾,准备为父亲擦脸,突然发现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仔细看,嘴唇也在蠕动。
能动就是好兆头,周昕兰心中一喜,赶紧凑近病床,听见含糊的:“孩子……孩子……”
“爸,您想昕义了是不是?”周昕兰耐着性子安慰,“您别想了,养好身子要紧。”
周翰林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青白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抽搐着溢出口水:“顾、顾……孩子……”
周昕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将耳朵更靠近一些:“您说什么?”
周翰林眼球凸出,眼底全是红血丝,模样骇人,他用尽全身力气道:“顾雪柔……怀了……昕义的、孩子!”
“咣当!”热水盆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浸湿了周昕兰的裤脚。
王素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颤巍巍地支起身子:“他爸,你说顾雪柔怀了昕义的骨肉?!”
周翰林拼命点头,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到衣领上。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王素琴突然嚎啕大哭,不知是悲伤还是欣喜:“我的孙子啊!那是昕义唯一的血脉啊!”
周昕兰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弟弟的丑闻还没有传到京里来,本以为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现在却来了个私生子?
周翰林几乎用尽全力抓着女儿不放。
手腕上传来被箍住的痛楚,周昕兰看到父亲眼中的焦灼、急切和渴求。
……
顾雪柔回到北京的那天,全家人都很高兴,连性子清冷的姐姐也抱着她喜极而泣。
顾雪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她和周昕义的丑事并没有传到京里来。
可是她肚子里的孽种又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回到北京的这几天,父母和姐姐每日都在为她奔走,给她买很多吃的穿的用的,还帮她落户,帮她打听工作。
顾雪柔心里压了块搬不开的大石头,她提不起兴致,却又只能勉强陪着家人说笑。
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马上就要显怀。
顾雪柔盯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手指死死掐着腰间。
“再这样下去……”她咬着嘴唇发抖,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却丝毫觉不出痛。
门外突然传来姐姐顾雪璃欢快的声音:“雪柔,妈给你买了一条新裙子,快出来试试!”
顾雪柔慌忙拽下衣摆遮住肚子,强笑着应声:“来了——”
第7章
顾雪璃兴冲冲地抖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还缀着精致的白色花边。
顾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快试试。”顾雪璃将裙子往妹妹身上比划,拉着人往里屋走,“百货商店到的新品,只有这么一件。”
顾雪柔勉强挤出一丝笑,接过裙子往身上套。
鹅黄的布料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腰间的褶皱设计本是为了显瘦,此刻却意外地凸显了她的腰身。
“咦?”顾雪璃突然皱眉,伸手在妹妹腰间轻轻一碰。
顾母也注意到了异样,放下油纸包走过来:“雪柔,你是不是胖了?”她上下打量着女儿,摇摇头,“可这胳膊腿还是这么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顾雪柔感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顾雪璃突然心疼地拉住妹妹的手:“你在乡下是不是吃不饱?我以前听人说,有人饿狠了就会这样,肚子胀大,四肢却瘦得皮包骨。”
顾母闻言眼圈立刻红了,转身就去翻柜子:“家里还存着不少肉票和糖票,我这就去副食店多买点吃的给你补补。”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顾家没少买肉,就是想给顾雪柔补补身体,只是顾雪柔心里存着事儿,一直食不下咽。
顾雪柔正要开口,让妈妈别去了,院门突然被敲响。
“谁啊?”顾母擦了擦眼角,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昕兰,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
见到顾母,周昕兰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阿姨。”
“昕兰?”顾母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想起周家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想到两家关系一直不错,顾母连忙侧身迎客,“快进来坐。”
顾雪柔站在里屋门口,脸色煞白,她看见周昕兰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她的腰腹,顿时如坠冰窟。
顾雪柔有种不详的预感,周昕义是个恋家的人,经常给家里写信,虽然她多次强调怀孕的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她不能确定周昕义是否听从了她的话。
“我去换件衣服。”顾雪柔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回屋。
“不用了。”周昕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极了,“我就是来找雪柔说说话的。”
顾母不疑有他,连连点头:“你们聊,我和雪璃正好要去买东西。”她转向女儿,“雪柔,好好陪陪你兰姐。”
顾雪柔僵硬地点头,看着母亲和姐姐拿着袋子出了门,院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记惊雷,令她心里发慌。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周昕兰径直走到顾雪柔面前,目光如炬,开门见山道:“你怀孕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顾雪柔腿一软,跌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雪柔勉力维持镇定。
“少装傻!”周昕兰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低,“三个月了是不是?我弟弟的种?”
顾雪柔终于装不下去了,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看她这幅样子,周昕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顾母的态度没有任何异样,想必顾家人还不知道小女儿在外面做出来的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