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币放在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服务员们面面相觑,大堂经理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什么人啊,打碎的碗碟还没算呢,也不知道够不够……”
叶籽了拉了拉严恪的胳膊:“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
这件事情就像个调剂氛围的小插曲,回到饭桌之后,严恪的姿态也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大块吃肉,大口喝汤。
“所以说,坏境再高雅衣着再体面都没用,还得看人的素质。”
严恪点头附和:“没错。”
……
周家居住的大杂院里,多日来愁云惨淡挥之不去。
周翰林躺在床上,两只手攥成鸡爪的形态,嘴歪眼斜,嘴角时不时流出意思口水。
很显然,他的病情恶化了,即使领导批准他恢复工作,他也无法再回到工作岗位上。
周昕兰和赵志刚一前一后地进来。
看到女儿女婿,周翰林死灰般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光亮,颤颤巍巍举着鸡爪一样的手指挥两人坐。
王素琴去倒了热茶过来。
赵志刚连忙扶住杯壁:“谢谢妈,别忙活了,我们来是有事和二老商量。”
赵志刚觑向身边的周昕兰。
周昕兰抱着胳膊,冷笑道:“你自己作出来事情,自己坦白。”
见状,赵志刚只好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退伍的事。
接下来,自然是鸡飞狗跳。
周翰林一下子背过气去,周昕兰给他掐人中顺了过来,赵志刚趴在床边连连认错,被老岳父挥舞着鸡爪手一下一下地捶打在脸上。
周翰林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表情扭曲地像恶鬼:“……混账……糊涂……嗬嗬……咳咳……”
王素琴也哭号着:“天爷呀,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们周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又哭又骂又嚎啕,动静实在太大,惹得大杂院的四邻都趴在窗户底下看。
赵志刚极为难堪:“爸、妈,我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做。”
周昕兰一言不发,赵志刚只好自己解释:“现在政策已经逐渐放宽了,允许个体经营也就是明后年的事儿,我打算着手开厂子,做生意不比一直熬资历强么?”
王素琴呆愣着两眼:“做生意,你要做什么生意?”
赵志刚的脸上带着一丝亢奋:“我想开办日化用品厂,就是寻常百姓每家每户都用的洗衣粉肥皂这些,肯定有市场。”
顿了顿,赵志刚抓了抓头发,说:“就是,就是缺一些启动资金,爸妈如果愿意投资,必不让二老失望。”
赵志刚拍着胸膛打包票,说起厂子时口若悬河天花乱坠。
王素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个女婿以往最是寡言少语,现在怎么变了个人,活像戏台子上演丑角的。
王素琴试探着问:“需要多少钱。”
赵志刚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王素琴瞬间眼珠瞪得几乎掉出眼眶,这么多钱,只能掏光老周家祖坟才能拿得出来了!
可是渐渐的,王素琴看着女婿手舞足蹈解释他的日化厂将会扩张到如何庞大的规模,他将会给家里带来怎样惊人的利益。
王素琴渐渐被他感染了,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万一……万一真的能发大财呢?
儿子已经没了,丈夫又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又没个工作,以后能依靠的还不是只有女儿女婿?
女婿向来稳重可靠,应该不会说大话。
这样想着,王素琴渐渐下定了决心,低声对赵志刚道:“等着,妈给你想办法。”
第20章
王素琴默默转身回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周昕兰和赵志刚, 还有那个喉咙里嗬嗬作响,徒劳挥舞着手臂的周翰林。
过了许久,王素琴才慢腾腾地挪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土褐色粗布包。
那布包不大, 却仿佛重逾千斤, 压得她的手臂微微颤抖。
她一层层地解开布包, 布包缠裹得极紧,她解得很慢,很费力,每解开一层, 都像是在剥开这个家最后一点遮羞布。
周昕兰屏住了呼吸,赵志刚的眼睛则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包裹上。
终于,最后一层粗布被掀开。
一抹刺目的沉甸甸的金黄色骤然撞入眼帘, 竟然是金条。
整整五条小黄鱼,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只是刚露出一角, 王素琴就猛地合拢手掌, 只留下一条缝隙让赵志刚看清。
“妈!这、这哪来的?!”周昕兰失声惊呼, 眼睛瞪得溜圆,她是长女, 却从来不知道家里竟然藏着金条。
“咱自己家的。”王素琴声音嘶哑,“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乱的时候都没敢动, 一直藏得好好的, 原本想着,想着给你弟弟……”
提到儿子,王素琴的声音猛地哽住, 却又硬生生把泪逼了回去,猛地扭头看向赵志刚。
“志刚。”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女婿脸上,“这些,够不够你做事业?够不够?”
赵志刚只觉得一股热血腾地一下冲上天灵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失真:“够!太够了!谢谢妈!谢谢妈!您放心!我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素琴那只青筋毕露、布满老年斑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猛地抓过来,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赵志刚疼得脸都扭曲了。
“志刚!你跟妈保证!你必须跟妈保证!”王素琴的脸逼近他,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疯狂的火焰,混合着绝望和期望。
“你一定得有出息!必须成功!这可是……这可是周家几辈人攒下的全部家底了!是我的老本,是我的棺材板!不能赔!一分一厘都不能赔!要是赔了……要是赔了,我和你爸就真只有吊脖子的份儿了!你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凶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志刚手腕剧痛,但更大的是一种被巨额财富和沉重期望同时砸中的晕眩感。
他顾不上疼,连连点头,赌咒发誓,急切得几乎要跪下来:“妈!我保证!我拿我的命保证!要是我赵志刚干不出个名堂,要是把这些钱糟蹋了,我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我一定让您和爸,还有昕兰,过上好日子!比过去还好百倍的日子!”
而周翰林的反应更加剧烈。
他死死瞪着王素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嗬嗬”声,枯瘦的手指蜷缩又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想阻拦什么,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撞击床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素琴哽咽着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爸,别怨我,我也是没法子了,你已经不中用了,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得有人撑着,就让志刚去闯吧。”
周翰林的眼泪混着口水,糊在脸上,王素琴帮他擦干,可是擦干了又流出来,没完没了。
周素琴走到墙边的洗脸架旁,从暖水瓶里倒出滚烫的热水浸湿毛巾。
水很烫,她拧毛巾的手被烫得通红,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走回床边,开始一下一下地用热毛巾给周翰林擦脸,周翰林苍老的皮肤立刻泛起一片通红。
但王素琴视而不见,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几句:“没法子,真的没法子了。”
周昕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状若疯癫的举动,看着父亲无声的泪水和痛苦的眼神,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曾经温馨体面的家,此刻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周昕兰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还沉浸在狂喜中的赵志刚的胳膊,声音发颤:“走……”
赵志刚愣了一下,下意识还想跟岳母再表几句忠心,但被周昕兰狠狠拽了一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岳父和状貌异常的岳母,心里也有点发毛,于是顺势跟着周昕兰,逃离了这间沉闷的屋子。
而另一边,叶籽和严恪这顿午饭吃得却是格外满足踏实。
叶籽饭量普通,但严恪不愧是行伍出身,胃口极好。
再加上他今天不知为何,打扫战场格外彻底,四个菜一个汤,连点缀的芹菜叶都没剩下,最后甚至把盘底的汤汁刮了出来拌米饭,吃得一粒米不剩。
就连餐厅免费提供,用来解腻的茶水,他也一杯接一杯,喝了个底朝天。
结完账,严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票据,站在餐厅大门口的台阶上,就着午后的阳光,又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一遍金额,嘴里还无声地默算着。
叶籽看得好笑:“怎么?还怕这么大个饭店宰客不成?”
在她的印象里,严恪是个花钱很豪爽的人,甚至有点大手大脚,今天怎么锱铢必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