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桌上的电话又“叮铃铃”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李为民皱着眉接起, 听筒里立刻传来王府井百货王经理无奈的声音:“老李,刚才又来仨顾客拿着假货讨要说法,说用了身上起红点, 我瞅着上当受骗的顾客不在少数, 你们可抓点紧拿出个章程。”
李为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挂了电话后长长叹了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用袖口擦了擦, 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我刚才让宣传科的老王带着人去各大商店柜台守着了,再有上当受骗的顾客过来也好及时澄清,不然今天这阵仗,咱们厂的招牌都得被砸了。”
叶籽也跟着点点头,也幸好这个时代商店不多,要是像几十年后那样,大街小巷全是店铺,光靠宣传科那几个人哪能澄清得过来?
叶籽和李为民都不敢放松,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下去,谁知道赵志刚还会卖出多少假货,万一他又销往外地,厂里鞭长莫及,根本没办法过去澄清。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找电台和报社,尽可能地把消息散布出去,扩大影响。
李为民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厂名的稿纸,然后从笔筒里拿起钢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小叶,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先带着现有的证据去报社跑一趟,看能不能帮咱们先做个通报,如果需要更详细的证据,咱们再想办法补齐。”
叶籽接过介绍信,用力点了点头:“行,厂长,我这就去!”
说着就抱起桌上的一摞材料转身就往门外跑。
“哎!你等会儿!”
李为民在后边喊她,声音追着她的背影飘出门外。
可是叶籽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这孩子……”李为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刚想说让司机开车送她去,报社在市中心,离这儿远着呢。”
旁边的宋主任突然憋不住笑,嘴角往上翘着:“厂长,您就别操心了,人家小叶有专属司机。”
李为民一愣:“啥专属司机?”
不对啊?整个日化二厂有配车的,不就只有他这个当厂长的吗?还是前年才申请下来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宋主任指了指窗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不信您自己看?”
李为民狐疑地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玻璃,探头往下看。
办公楼底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军用摩托车,车身锃亮。
有个高大的年轻人靠在摩托车旁,留着寸头,腰板挺得笔直,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来的黝黑,一看就是当兵的模样。
“门卫怎么看的大门?”李为民立马皱起眉头,声音拔高了些,“都说了外来人员不许进——”
岂料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叶籽小跑着从办公楼里冲出来。
她径直跑到摩托车旁,熟练地坐上后座,伸手就搂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腰。
年轻人随即从掏出个头盔,递到叶籽手里,声音顺着空气飘上来,隐约能听见几句“慢点儿”“扶稳了”。
摩托车“突突突”发动起来,走远了。
李为民瞪圆了眼睛,手指着楼下:“这是小叶对象?”
“都搂着腰了,不是对象那还能是啥?”
“不是,小叶啥时候谈的对象啊?”李为民拍着大腿,脸上满是遗憾,“亏我还想着找个机会把她介绍给我家侄子。”
这下可好,晚了一步。
叶籽坐在摩托车后座,双手紧紧搂着严恪的腰,风从耳边吹过。
严恪骑得又快又稳,很快到了市中心。
日报的办公地点就在一栋三层的老式红砖楼里。
叶籽抱着装满证据的牛皮纸袋走进报社,接待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戴着黑框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慢悠悠地翻着叶籽带来的材料,时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菊花茶,热气袅袅。
“个体户造假啊……”老编辑放下材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
“这种事最近不少,这阵子食品厂、钟表厂、还有中药材厂都被造假售假了,都等着见报呢。”
老编辑一指旁边桌子上几摞堆得半人高的材料,纸堆上还压着块镇纸:“这不,都在这排着队,你先把情况在登记簿上做个登记,回去等消息吧,有消息我们会给你们厂打电话。”
叶籽急得手心都出汗了:“我们这事儿真的急,已经有顾客用了假货过敏住院了,要是再等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殃,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我们登个短讯也行啊?”
老编辑却摆了摆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同志,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版面有限——”
“报纸就这么几版,哪有多余的地方?况且哪家不急?你要是实在着急,先去其他报社问问,比如晚报,他们民生新闻多。”
叶籽没办法,只能抱着材料走出编辑办公室,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她心里的火气也凉了半截。
严恪一直守在办公室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没收?不行咱们就去下一家,我刚才在门口问了,晚报离这儿不远,骑车也就五六分钟。”
叶籽点了点头,跟着严恪走出报社。
严恪把叶籽扶上摩托车:“别着急,咱们再去试试,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晚报的方向去。
晚报的办公地点在一条胡同里,报社门口挤满了送稿件的通讯员,有的背着绿色邮差包,有的手里拿着用红绳捆着的稿件。
叶籽好不容易挤进去,在传达室问清了民生新闻编辑室的位置,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编辑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编辑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叶籽找到负责民生新闻的编辑,把材料递了过去。
编辑戴着金边眼镜,翻材料时眉头越皱越紧,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为难:“同志,不是我不想帮你,最近版面太紧张了,你这事儿……要不你再等等?等工商部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再结合调查结果一起登,这样更有说服力。”
“可调查结果出来还得等好几天啊!”叶籽着急,“现在每天都有顾客买到假货,再等下去,我们厂的名声都要被败坏完了。”
编辑却只是摇了摇头,把材料推回给她:“这我也没办法,报社有报社的规定,你还是先去跟工商局沟通吧,有他们的证明,我们也好申请版面。”
又碰了一次壁。
从报社出来,叶籽满脸沮丧,说话都有气无力。
严恪见这样不行,人都蔫成什么样了。
于是四处张望,瞅见路边新开的冷饮铺,便带叶籽进去。
喝了半瓶冰汽水,叶籽重拾体力,精神一振:“走,去下一家试试!”
《市场报》的总部在一栋五层的红砖楼里。
叶籽刚走进大厅,就迎面遇上一个头发花白,带着黑框眼镜,胸前别着钢笔的老同志。
对方瞥见叶籽怀里的牛皮纸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同志,你们找谁?”老同住走过来,声音温和,手指了指叶籽怀里的袋子,“是来反映情况的?”
叶籽赶紧点头,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您好,我是北京日化二厂的研发顾问,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假冒我们厂薄荷身体乳的假货,不少人用了之后都出现皮肤过敏的症状,有的还住院了。”
“所以想问问贵单位,能不能先帮我们登报做个声明。”
老同志一听,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材料打开看,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叶籽趁热打铁:“厂里已经报给工商局了,但是调查需要时间,也要走流程,我们厂长担心再耽搁下去会有更多的老百姓被坑害,厂子受损事小,老百姓安危事大。”
“你跟我来办公室说。”老同志领着叶籽往二楼走,楼梯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是《市场报》的主编,姓胡,你叫我胡主编就行。”
叶籽跟着胡主编走进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稿件,还有一台老式的打字机。
胡主编坐在椅子上,仔细翻看着材料。
从假货空瓶的照片,到刘三媳妇的病历,再到日化二厂的检测报告,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眉头也越皱越紧。
胡主编翻完最后一页材料,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材料上轻轻一点:“叶同志,你说得对,这件事关系到老百姓的身体健康,不能放任下去,现在个体户刚兴起,确实有不少人钻政策的空子,做假冒伪劣产品坑害老百姓,我们报社有责任把这种事曝光出来。”
“这件事我们报社接了!我会安排专门的记者跟进,争取尽快出稿。”
“这样吧,我给你们派个分管民生新闻的记者,后续有任何情况,你直接跟她对接,省得中间多绕弯子,耽误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