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松了口气。
又听那清冷的声音道:“好,我这便让人去查你们的原籍,若与户籍记录不符,便是拆皮碎骨,也要扒出你们的身份,欺瞒官员,伪造身份,判死刑,家人连座!”
此话一出,那几人更是惊惧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哆嗦起来。
很快,其中一人就招了:“我说实话!”
“王达!”刀疤脸声音都撕裂了。
“大哥,你别怪我,你没家人,可是我有,我死了没关系,不能连累我一家人。”
刀疤脸瘫软了。
面对杀气浑然的队伍,他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
他苦笑,原以为找到了一条瞒天过海的活路,谁想到,是自投罗网。
县令也瘫软了。
这些人的身份竟真的有问题!
他当时怎么没有多问上一问,书办这个糊涂的东西!
这次大家一块儿玩完了!
邹来力和一群邻里也懵了,瞪着眼看着那些在他们面前神气十足的汉子,现在却像一摊烂泥一样没出息。
“大人,金疮药是从顾家军的士兵身上抢的,我们是崮城驻军。”那人招供。
崮城驻军,当时西辽人攻进来时叛逃的那些人!
他们放弃了百姓,无视姬如砚发出的救援信号,未战便弃城而逃。
“弃城以后,我们一路逃亡,上山做了土匪。很快西辽被击退,顾承舟就杀上了山。
我们又逃,人越来越少,逃到寒山郡时,实在饿的走不动了,我们谎称是顾家军的,没想到这个杀猪的,给我们买了一袋粮食,还有这些人,又送衣服又送鸡蛋的。“
邹来力和邻里们:“……”
所以,当初那百来个可怜的战士不是顾家军的,他们上当了!
当时那些人脸上脏兮兮,血呼啦的,他们还真看不出长啥样。
这么说,里面就有这几个。
没想到给了他们粮食,转过头来就收老邹的铺子!
现在想来,老邹的猪肉给人吃出了问题,这事也不简单呐!
他们就说,吃了几十年猪肉,老邹家的肉就没出过问题!
“我们没逃多久,就又被顾承舟找到了,后来就我们几个逃了出来。
我们想到,只要是逃兵的身份,是永远都不会安稳的,所以想到了换身份做良民。
寒山郡人口少,落户容易,又不是边防重镇,离北境不远,顾承舟应该不会想到这里。
且这的人单纯好骗,县令也是个蔫头巴脑的,所以我们就来了这。”
县令气的伸腿就踹了那人一脚。
你才蔫头巴脑呢!
他只是觉得寒山郡太小,就这么点人,没什么事发生,所以懒散了而已。
邹来力晃过神来,愤怒质问:“我家猪肉是不是你们做的手脚?”
“是,我们看上了你那边位置,其他两家都卖了,就你不卖。
好歹你也给过我们粮食,我们也没做绝,只在几块猪肉里下了药,也没下剧毒。”
是的,只有五家买了他猪肉的吃出了问题,浑身无力,上吐下泻。
因为老邹为人大家都信得过,所以大家去找他,老邹赶紧将人送到医馆后,大家也没再揪着不放。
只是邹来力手里也没钱了,为给人治病,只能卖了铺子。
他在寒山郡活了一辈子,也和邻里吵过架,动过手,却从没遇到这种阴险之人。
他还以为,那几块肉,是自己没烟熏好,被老鼠咬了染上毒……
“你们配做什么军人,又做逃兵又害人,真是丢尽你们父母的脸!”
刀疤脸几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满面悔色。
是啊,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去杀西辽人。
拼上性命,还能得个英雄之名。
如今,像老鼠一样逃了半年,也还是难逃必死的命运,还让家人跟着蒙羞。
“将几人押到北境,交给顾大将军处置!”姬如砚命令。
剩下县令匍匐在地上,也被训斥。
“这个县令,不能做就别做!多的是有报国之志的人才等空缺!
寒山郡地方小,人少,你都没让百姓吃上饱饭,穿上好衣,不思进取,管制疏松!
今日是逃兵落户,明日若是北狄人来呢!”
县令吓得满身冷汗,亦羞愧难当。
“下官知错!下官愧对皇上信任,愧对百姓。”
“大人……”一众人跪在地上,小声替县令说话。
“县令也还挺好的,平时谁家丢了东西,他也给找,谁打架他也会劝,就是平时懒了点,眼睛总是睁不开似的……”
县令:“……”
也没有很懒,真没有。
只是睡的日夜颠倒了,晚上精神,白天犯困。
姬如砚看了看县令打了补丁的官服,没有严厉处置。
“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好好自省,把县衙漏洞严格整顿。
寒山郡虽小,也是大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百姓生活无忧,日益富足,人口增长,才能证明你为官的本事。
半年之后,我会再派人来查验,若你还是毫无成就,那便滚回老家种田去吧。 ”
县令叩首。
又感激询问:“敢问您是,哪位大人?”
“若你争气,做出一番成绩,自有一日会知道。”
“是,下官一定不再浑噩度日。”
邹来力也跟着跪地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太子殿下,草民的儿子只是做了他该做的,却得此天恩,草民以后要日日为太子殿下祈福,愿殿下长命百岁。”
姬如砚命人将牌匾抬进铺子,又将人扶起。
“英雄,自该受嘉奖,他的家人,也该安享晚年。
还有一事,你看愿不愿意。”
----------------------------------------
第459章 折回
从后面过来一个士兵。
他的右臂臂管空荡荡的,竟是缺了一条胳膊!
人很腼腆,抿着嘴巴有些紧张的看着老邹。
姬如砚介绍:“他也姓邹,叫邹小朋,杀过一百五十八个西辽贼寇,在战场上被削了一条胳膊。无父无母,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
别看他缺了右臂,但左臂依旧能拿刀,不是个废人。
若你愿意,他认你当爹,给你养老。”
“我愿意!”
邹来力脑子“轰轰”的,此刻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猪啊,牌匾啊,都没有眼前这个“儿子”来的震撼。
一年了,他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总是梦到他儿子的模样。
有时候浑身都是血,有时候瞎了眼,有时候缺了一条腿,有时候缺了一条胳膊。
醒来他就给儿子烧东西,又想,就是儿子瞎了眼,断了腿,只要他回来,什么样他也高兴啊!
老邹一下子就抱住了邹小朋。
“儿子啊,你回来了……呜呜呜呜……”
“爹,我回来了,以后没战事了,我哪都不去了,以后和你一起杀猪……”
……
从寒山郡离开,姬如砚和陆青青又去了几家。
都是护卫明安县时死的那些兄弟。
那时候姬如砚还没恢复身份,抚恤是军营中人亲自送的,用的是找回的那三十多万两白银。
不经官府,每一笔抚恤都到了家属手中。
但是,也不尽人意。
有些抚恤被家中兄弟瓜分,父母无人赡养。
有的落入族人手中,战士妻儿依旧饥寒交迫。
姬如砚心中充满了愤怒,这抚恤,抚恤的到底是谁?
直接送到战士家属手里的抚恤,尚且惠及不到父母,妻儿。
更别说经由官府,层层剥削,到家属手里的微少的那点抚恤,更是不够养大一个孩子。
甚至,能不能到家属手里还不知道!
死去的那些战士若有亡灵,该如何痛心!
夜里,姬如砚在案桌上奋笔疾书。
陆青青在一旁出谋划策。
两人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抚恤方案。
父母,妻儿,子女,兄弟,分配顺序,比例,有了明确的指定。
西辽之战,大乾阵亡者有五万,这五万人名单已统计出来,但抚恤还没发放,需要等姬如砚回京安排,筹备。
他不能让这五万战士死后家属得不到妥善安排。
接下来,就按照新的抚恤制度执行。
并且,这次发放不会经由官府,他要派穆大业带人亲自监管发放。
两人修修改改,一直忙到深夜,最后衣服都没脱,就抱在一块睡着了。
别人成亲度蜜月,他们成亲探国殇。
这是姬如砚珍惜的,最后在外的日子。
回了京,以后出来就难了。
白日,与陆青青并肩同行。
夜里,两人紧紧相拥,不分你我。
清晨的阳光又一次落到身边人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像裹了一层甜甜的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