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吁了口气，示意无为推门。
在屋内情况未明之前，她不能放松警惕。若是里面有陷阱，还有无为在前头顶着。
无为无奈，只能梗着脖子推门。
鲁通判看清无为的姿态，立时警惕起来。他猛地起身，正要喊衙役，却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他疑惑，偏头去看。
自入越州后鲜少有笑脸的人，此时不止嘴角，眼中、眉梢都带着喜意。尤其是一双丹凤眼，其中烂漫笑意如璀璨星河。
鲁通判对裴泓之的容色早有见识，可此时才知，何为惊为天人。
“裴……”
李玥妩进了门，就将这个不大的书房尽收眼底。
简单的摆设。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几把椅子排列两旁。
书桌旁立着一男子，大概就是无为敲门前第一道声音的主人，而坐在主位的人，赫然就是裴泓之。
对视一眼，李玥妩松了手。
无为忙活动了几下险些被拧脱臼的胳膊。
目光在裴泓之和李玥妩之间流转一圈，识趣道：“小的先退下了。”
鲁通判看清出现在无为身后的人是个女子，当下也就明白了。
“下官也先行告退。”
出去时，还贴心关上门。
空间里只剩两人。
裴泓之声音里都透出藏不住的欢喜，道：“你来了。”
李玥妩听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预料之中的笃定。
“别站着了，过来坐。”裴泓之左手拎起茶壶，不甚熟练的倒了杯茶水。
李玥妩眉头轻蹙。
“你受伤了？”
“嗯。”裴泓之没有隐瞒的意思，歪着身子抬了下胳膊，露出掩藏在衣衫下，被纱布裹着的右臂膀，“深可见骨，很疼。”
李玥妩目光在他手臂上凝了片刻，脚下挪动，走了过去。
自她出现后，裴泓之的视线就不曾移开过，见她靠近，唇角勾起的弧度更甚。
“何时来的越州？”
“昨日。”李玥妩答了，接过他递来的水，浅啜一口，搁下。抿了下唇，还是问了，“怎么伤的？”
“此事说来话长。你用过饭了吗？我叫无为送些吃食过来。”
李玥妩拒绝，“不必。”眼下的情形，裴泓之大抵是藏身在此，还是莫要弄出太多动静。
裴泓之闻言，眼神越发柔和。拎起茶壶，要给她重新添满。
“那你喝茶，听我慢慢讲。”
李玥妩接了茶壶。
即便是小心提防，这样动作也还是扯了右臂的伤。
她都看见了裴泓之额角细密的汗水。
李玥妩低头，遮掩眸中的情绪。
裴泓之缓了口气才说话，语气控诉。
“李玥妩，你这人，毫无诚信可言。”
李玥妩知道他所指之事，无从辩驳，沉默应了。
“府上管事来信，说你葬身火海……”裴泓之顿了下，喉咙滚动，咽了下情绪，“我当时才到越州，就想先折回京去。”
命令才下，无厌应承的话还未说出，他自己先摆手，算了。
稍一冷静，裴泓之就知道，这约莫是李玥妩的脱身之计。
当时除了心慌，还有无奈。
李玥妩还是对他失信了。
他本该生气，可更多又是心疼。
李玥妩瘦小的肩膀上背负太多了。李家村三百多人的冤屈压在身上，叫她每走一步都不得不考虑百步，诚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此后便再无人能替她查出真相。
所以她不肯轻易相信他，这不能怨她。
李玥妩低声道：“抱歉。”
裴泓之一笑，右手的指尖挪动着，在她手背很轻的点了下，“原谅你了。”
没有太久停留，他收回指尖，继续说下去。
为了保证李玥妩的安全，他让无厌回了京，寻找她的下落，需要时也能出手相助。
“两浙的官场，似一潭泥沼，不论是谁踏进去，只有被吞没，而后成为其中的一份。”
裴泓之眼神冷了下去。
纵然他早有预料，然而身临其中，也依然心惊。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恶意购买土地，提高租金，压榨百姓；私开盐场，竭泽而渔；打压普通商户，垄断市场……
大乾律法三千条，两浙的这些人能犯一半。
“所以，两浙知府真的是因分赃不均，死于盐铁使的暗杀命令？”
这是裴泓之缉拿盐铁使时的罪名之一。
李玥妩信了一半。
分赃不均起龃龉是真，暗杀怕是另有缘由。
裴泓之垂眸。
“不是。”
“杀他的人，是他的女婿。”
裴泓之重新看向李玥妩，眼神直白，说出的话也同样的直白，“如果说，是我授意他动的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书房安静了下来。
李玥妩移开视线，平淡应了声，“知道了。”末了又添了句，“不会。”
她手上沾染的人命，不知几何。论起手段残忍，她远胜裴泓之。
而且，知府死的并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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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为民立命
“八年前，享誉大乾的江锦还叫暮云锦。”
越州下辖县城的吴计布庄少东家吴巽，织出了第一匹暮云锦。不到半年时间，暮云锦就在越州扬名。
同样做布匹生意的江家，也注意到了。
“之后的事，想必你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江家威逼不成，选择了强抢，“吴巽的父亲把事情告到衙门，江家却反咬一口，诬陷他们偷盗方子。”
结果显而易见，江家赢了。暮云锦成了江锦，吴家人被判罪，抄家流放。
吴巽逃过一劫。波折一番，成了知府的女婿。
“他本意是借知府的力，对抗江家。得了知府信任后他才知道，抢夺暮云锦，知府亦是主谋。”
吴巽自知对上他们是蚍蜉撼树，只能不断寻求助力。
裴泓之道：“方才出去的大人，是两浙府的通判。四年前因政绩卓然，从利州路调任两浙。”
“他是我大伯的弟子。初到两浙，想试一试其中深浅，却险些没了性命。他写信于我，告知此事。我上奏欲往，被按下了。”
李玥妩早知他决然前往两浙定是有所准备，却不知这准备竟是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去岁万寿节，正德帝许诺裴泓之会派他到南边清理官场沉疴，后面却变卦了。
裴泓之知道，他想要如愿，必须另辟蹊径。
两浙知府被刺身亡，令正德帝猝不及防。而裴泓之暗中已经联系了大臣，在大朝会的时候把他推出去。
两浙官场的事，朝中大臣有谁不知。有人能主动去挖泥潭，他们求之不得。
所以，在大半朝臣的支持下，正德帝不得不点头。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裴泓之说，“吴巽甘做这把刀，唯一的要求，就是替吴家平反。”
有吴巽和鲁通判暗中提供的证据，裴泓之初到越州，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盐铁使。
这下，与盐铁使勾连的四大家族都慌了。各种奇招、损招不断。
裴泓之放慢了步伐，一边假意与贺家交好，又在吴巽的介绍下，与江家四郎搭上线，从中分化他们的联盟。
“用利益、欺骗构建的联盟，当我许以更大的利益，轻易就能被摧毁。”
只是他们习惯了狡兔三窟，彼此拆台却又不肯交出对方致命的把柄。
裴泓之想一击毙命，不得不以身犯险。
他在明知贺家邀请有埋伏的情况下，还是去了。趁着船上混乱，他假装重伤落水，后搭上吴巽准备的船，在鲁通判的帮助下，进了贺家私开的盐场。
“谁能想到，清名在外的贺家，暗中勾结知府私开盐场，还偷运狱中犯人去盐场干活。一本万利的生意，他们已经干了五年。”
李玥妩感受的到他平静之下的愤怒和厌恶，却又不知怎么劝解。只是提起茶壶，给他的杯里续满。
裴泓之喝着微凉的茶水，向李玥妩诉苦。
“盐场的活太累了。”
冬日温度不够，他们就要去打地基，开出更多的盐场，或者上山劈柴、割干草，烧海水制粗盐。
“为了不挨打，每日必须砍够足重量的干柴。“裴泓之撩起一点衣袖，露出手臂上长出新肉的伤疤，往李玥妩面前凑了下，“你看，去的第一天，就挨了两鞭子。”
李玥妩记忆中他的皮肤白皙，眼前手臂的肤色却是微黄。粉嫩的疤痕，格外扎眼。
裴泓之要收回，一只微凉的手却搭在了手腕上。
李玥妩手上用力，微微抬着，叫他不至于扯到伤口。
裴泓之本意是卖惨博心疼，可真当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沉郁，又生了不忍。
“也只一次。后面适应了工具，就很少再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