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流萤没有思索太久，就落子了。是完全与底角战局没有关系的位置，既不能添生路，也不能吞白子。
宸王轻笑，满是不屑。
就这棋力，也就能和姜明慧比一比了。
他随意放下一子，胜券在握。
流萤不慌不忙的跟上。
转眼十步走完，宸王预料的胜利并未出现。他端正坐姿，死死盯着棋盘，许久没有动作。
姜明慧动了动被压麻的腿，唇角勾起的弧度难掩嘲讽。
眼见着白子颓势已显，她悠悠开口，道：“时辰不早了，王爷今早答应了侧妃妹妹陪她用晚膳，莫要迟了，叫侧妃妹妹苦等。”
宸王就坡下驴，扔下棋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衫，道：“险些忘了。本王去了，你也好生用膳，早些歇息。”
匆匆的脚步，甚至能瞧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姜明慧捏着棋子，与流萤继续对弈。
从前她实在天真，竟信了宸王“敏慧过人，不逊裴兖”的传闻。
不过……
姜明慧眸色晦暗。
萧怿再如何绣花枕头，她也会是宸王妃，甚至还要走到更高的地方。
“姑姑、婆婆不必担忧，我自会尽力。”
府学入学考核当日，李玥妩和孙婆婆送李清远上马车。
无为等孙婆婆叮嘱完，才拱手道：“李娘子放心，小人会照看好小郎君。”
他对李玥妩的态度可谓一变再变。
自从目睹主君诉衷情后，他已将对方视为半个主儿了。
“她分明拒绝了主子，平日只敬着就是，为何还要当主侍奉着？”无厌不解。
无为这样解释：：“你可见主君有过求而不得？”
无厌细想一番，摇头。
他们六岁就被选做了裴泓之的伴读，此后再未换过。
相伴十数年，甚少见裴泓之有所求，但凡是他立志要成的事，还未见失手。
所以，李娘子迟早会是他们的主母。早日拿出听命的态度，也能留下好印象。
李玥妩不知无为心中的弯弯绕绕，回他一礼，“劳烦。”
无为忙道不敢。
马车离开，李玥妩折身回了小馆。
里头，新买的三人各自忙碌。
李玥妩也不多言，去柜台收账。
等食客们离开，只剩书生们时，她才将人都叫到后院。
从前主家给的名自是不能再用，李玥妩也不是多风雅的人，挑着好听的字给定了广福和长顺。
书童是李清远给定的名字，不争。
“盛京不安泰，夜里要留人守门，晚上就歇在小馆。两人轮值，你们自己定。”
李玥妩没有刻意装威严，语气也平淡。
“小馆管吃食和院子的租金，另外每月一两工钱。我也没旁的要求，手脚干净、勤快。”
见三人点头，李玥妩摆手，道：“去帮孙婆婆将杂物房收拾出来，日后守门就睡那里。”
不争和广福当即就去了，只长顺犹犹豫豫，半晌没挪几步。
李玥妩见状，问：“还有事？”
男人一屈膝，跪了下去。
“属……奴想向主子提前支……三个月的工钱……”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李玥妩都听清了。
她面上并无不悦，却也没叫男人起来。
“为何？”
男人辨不出她的态度，只能老实回答：“奴还有一女儿，伤口没及时处理，在牙行拖了三年已成沉疴，奴想，想买她回来。”
李玥妩以为他女儿已经过世，竟还在牙行活着。
没有忽略李玥妩眼中的不忍，男人跪行两步，低声哀求：“奴，求求主子。只要奴将女儿救出来，往后，往后奴只要一半工钱……奴为您做牛做马……”
男人曾经跟着永安侯上过战场，后来被永安侯看中成了府上的护卫。当时多少人羡慕他的好运，尤其是在永安侯夫人把远房表亲的庶女给他许了亲时。
同袍们大抵也无法将眼前卑微低贱的男人跟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联系在一起。
李玥妩沉默片刻却摇头，道：“我信不过你。若你拿着银钱跑路，天高地远，何处可寻？”
男人眼中的神采寂灭。也是他想当然了，世间哪里有慈悲佛？尽是食人魔。却听得她又道：“叫孙婆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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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见面
“银子也不能支给你，我会买了她。日后，她要在小馆里打杂。”
听到李玥妩这样说，男人犹豫了。
他乃是军户，跟着永宁侯才消了军籍。后为了救女儿，他被迫签了卖身契，投入奴籍，却恰恰好中了圈套。父女二人都被永宁侯当做贱民卖了。
他如何就罢了，只女儿……他想女儿能有个自由身。
可，比起自由身，她得先活着。
男人最终还是点头了。
李玥妩叫他去同孙婆婆说明情况，好去牙行找人。
瞧着男人佝偻的背影，李玥妩眼中的动容尽收，神情冷漠。
她不能主动询问，以免引起警惕，能自己开口便是最好。
孙婆婆听男人说完，放下手里的杂物，远远看了眼回前头算账的李玥妩，应下了。
娘子最近动作这样大，那头的人恐怕要起疑。
届时，娘子又将如何保全。
孙婆婆动作很快。来去不过一个时辰，就办妥了事情。
牙婆听说她要个毁了容的，当即就道：“咱丑话说前头，她可不仅是脸毁了，身子拖着也出了许多毛病。你买去了，可没有再后悔的道理。”
孙婆婆见着人，也吓了一跳。
半边脸似是烫伤后没有涂药，结痂后又反复化脓，已经不成样子了。身子也瘦的跟把干柴似的。
牙婆见状，怕她反悔，又减了价钱。孙婆婆花二两就把人买了。
路过医馆，又带去叫大夫看了，自己掏钱花三两银子抓了药。
“说是能祛疤。”孙婆婆指着罐子，向李玥妩解释，“瞧着实在可怜。若是能治好，也算积了善吧。”
李玥妩取出三两银子推给孙婆婆。
“人是我要买的，断没有叫婆婆破费的道理。”
那头，抱头痛哭了一场，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的父女，相携过来，齐齐跪在了李玥妩面前，甚至来不及阻止，就磕了三个响头。
“奴，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李玥妩让孙婆婆把他们扶起来。
“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买药的银钱从你们工钱里扣。这两日就不必上工了，先把身子养好，再谈报答的事。”
见过了姜明慧面慈心苦，像李玥妩这样明码标价反倒更叫他们放心。
小馆不大，李玥妩处理事时避不开，也故意没有避开众人。
见孙婆婆带着女娘去购置用品，小馆里就有人夸赞李玥妩心善。
“娘子的小馆不大，多一个人也帮不了太大的忙，反倒是要多付一份工钱。”
李玥妩没有虚假推诿，只道：“我总比他们容易些。”
学子闻言，陷入沉思。
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并非位高权重才算达者,才能济天下。力有所余，就能扶济他人。
将人安顿后，孙婆婆就回来了。
日头大，她出了一头热汗。
端着绿豆汤，孙婆婆跟在李玥妩身后去后院，压着声音道：“那小娘子，先前许是在大府伺候过，话紧得很。”
孙婆婆一贯擅长不着痕迹的打听消息。可跟她说许多话，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娘子费心兜这么大的圈子把人买来，肯定是有缘由。
可父女若都嘴巴这么紧，娘子怕是要白费功夫。
“不急。”李玥妩从吊在水井里的篮子里拿出新鲜的蔬菜，“他们能知晓的本也不多。”
真若晓得机要的事情，永安侯府能叫他们活生生离开？
高门大户最不缺的就是泥塘和枯井，左右在他们看来都只是一条贱命罢了。
“我回来时，瞧见盯梢的人还在，娘子这两日的动作怕是都被注意着了，会不会……？”
李玥妩道：“婆婆放宽心，不过是买两个帮工。我只管瞧着谁便宜，哪管从何处被打发出来的。”
孙婆婆独自在后院调整过情绪，才又回去。
她担忧着察子找来，却没想对方来的这么快。
郑柏被叫到顾昌明跟前时，心里已有猜测。
他在青杏巷子外见过先前跟在顾昌明身边的人，当时就知道，他私下确定李娘子是否听到消息的事，被顾大人知晓了，而且，顾大人也对李娘子起了疑心。
顾昌明看了眼郑柏，只叫他跟上，却不曾多言。
两人连同顾昌明另一个属下，一起出了步兵司。
“大人，就由着他们随意行动？”步兵司的人瞧着他们离开，语气不忿。
指挥使瞪了眼说话的人，道：“莫要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