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去青杏巷子。”
李娘子的名声不小。霍南誉在巷口寻了个人一打听,对方就给他指了路。
才迈进小馆,凉爽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小馆里摆着四张桌椅,靠墙还有一排,基本都坐了客人。
食客们各种打扮的人都有,交谈时压着声,面上都是松快的样子。
霍南誉还瞧见两个武德卫。
因着李家村灭族之事,有半数官员上奏要求裁撤武德司。折子现在还能被压着,但也总不能一直压着。
霍南誉的猜测,裁撤约莫不可能,但其权利定要被削减许多。
曹彰也是聪明,并不上奏为自己叫屈,每日拘着手下小心行事,只字不提四年前武德司的指挥使是顾昌明的事。
他这般作态,正德帝看在眼里,心中也满意。武德司便是被取缔,他的官职也多半不会动摇。
至于旁的武德卫……
霍南誉视线很快从武德卫身上移开。
一群狐假虎威的喽啰,谁又会在意他们的前途。
“郎君,这边坐。”孙婆婆引着霍南誉到空桌坐下,“你要些什么?”
“有什么新鲜的吃食,只管端上来。”
霍南誉虽在宫中用了御膳,只是当时食难下咽,腹中这会儿已经空空如也。
孙婆婆瞧他的穿着,就只是个不差钱的主。
高兴应了声,就要给安排,霍南誉却又叫住了她,问:“你可是李娘子?”
孙婆婆笑着摇头,道:“我姓孙,大伙儿都称我一声婆婆。那位,是我家娘子,姓李。”
霍南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灶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娘子,身形瘦弱,垂眸刨着冰,看不清样貌。
许是被盯得久了,她便抬头看了过来。
样貌清秀,一双眸子格外澄澈。
霍南誉遥遥抱拳,她便也回了一礼。
孙婆婆见他没有旁的要说,便去灶台下了一碗面,过了凉水后,浇上鸡肉酸汤臊子,再加上一牒卤肉端了过去。
霍南誉扫了眼。
“没有点心吗?”语气略有遗憾。
“自然是有的。”孙婆婆又端了一碟荷花酥过来。
入伏后,这点心就有些放不住了。李玥妩只每日做三盘的量,卖不出去也浪费的少。
荷花酥瞧着比龙须酥还精致。
霍南誉知道他没寻错地方。
凉面酸辣的滋味,他吃着很喜欢。卤肉也是浸满了滋味。
郑柏和唐司文的冰酥做好了。
冰被磨的很细,微微化开,嚼着还有颗粒感。杏仁味很浓,带着丝丝的甜。
碗并不大,能赶在化成水前吃完,不至于影响口感。
“再来一碗。”
唐司文一向贪嘴,觉得好的东西,非要吃个尽兴。
霍南誉听见了,往他们空了的碗上瞟了眼,又叫来孙婆婆,也要了一碗。
郑柏从他进门后就在观察。
盛京这段日子出现的生面孔很多,但眼前男子的五官特点应是大乾人士。他一身绸缎衣服,腰间玉佩也是上好质地,身份应当不低。
看他的样貌……
郑柏心中猜测,该是那位据说能与裴泓之一较高下的平阳王世子。
世子不去名誉盛京的锦楼,却在街边小馆里用一些粗茶淡饭,果真如传言所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走吧。”
见唐司文吃完了冰酥,郑柏起身叫他。
不管世子出现在这里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目的,都不是他该管的。
武德司处境艰难,不能再得罪了平阳王。
霍南誉断断续续要了许多吃的,一直到小馆里其他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着钱袋结账。
“李娘子,”他说,“你的手艺,开个点心铺子,赚得岂不是更多?”
李玥妩没想到他故意在小馆里耗着,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奴家并不精于面点,恐不能撑起一家点心铺子的营生。”
霍南誉显然并不如此认为。
“若你是因为资金不够,我倒是能支持一二。”
李玥妩委婉拒绝,“奴家与郎君并不相熟,如何能接受你的钱财。”
“我们怎得就不熟。”霍南誉搬了个椅子坐在李玥妩对面,一副要长谈的样子,“我且问你,你与裴泓之是何关系。”
孙婆婆看了眼李玥妩。
提到裴泓之,李玥妩也无甚特别的表现,语气依旧平平,“裴大人于小馆有恩。”
“仅此而已?”霍南誉不信,“裴泓之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李玥妩并不好奇裴泓之向别人怎么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
霍南誉见她不上钩,又继续道:“那你可知我跟他的关系。”
他自顾自答道:“我与他乃是多年好友,有过命的交情。你便是不信我,还能不信他?”
李玥妩没有说话。
霍南誉拍着椅背,惊道:“你还真不信他呀?”
裴泓之进来,就听到了这一句。无奈叹了口气。
李娘子性情淡漠,且与他相交不多,何谈信任?
“裴大人。”孙婆婆先瞧见他,便出声提醒两人。
李玥妩与裴泓之带着疑惑的眼神对上,垂眸避开了。
裴泓之拂去心头旁的思绪,看向霍南誉,道:“既已见过了,还不快回府?”
霍南誉没动,“你着急赶我走作甚。我还要同李娘子谈生意呢。”
李玥妩道:“奴家并没有生意要与郎君谈。您一共消费一两三钱。
霍南誉无奈起身,从钱袋里掏出两角银子。
“不用找了。”走之前,还不忘继续说服李玥妩,“李娘子,你若是改了主意,定要叫裴泓之转告我。我等你。”
李玥妩没有理会。
裴泓之保拳道:“他小孩子心性,李娘子勿怪。”
“无妨。”
裴泓之又看了李玥妩一眼,转身跟着霍南誉的脚步离开了。
孙婆婆隐约从裴侍郎几次相助的态度中品出些不同,再看灶头忙碌的李娘子……
她一贯与人为善,但又叫人难以亲近,客套以至疏离,不愿占旁人一丝便宜。然,对着裴郎君,隐约也有一点不同。
许是差异太过微弱,娘子自己也并未察觉。
既如此……孙婆婆擦着桌子,她也只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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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万寿节
万寿节当日,盛京城内张灯结彩。
并非主道的青杏巷子,各家的商户也挂上了红灯笼和彩色缎子。
李玥妩孝期未过,又添新孝,孙婆婆犹豫着要不要挂彩时,李玥妩已下了决定。
“挂吧。”
天地君亲师,皇帝的事大过一切。李家村三百条人命,哪里能比得上皇帝的寿辰重要。
孙婆婆应了声,将廊下换上红色的灯笼。
宫中赐宴,略有些品级的大人们都能得一份恩赐,小馆里坐着的人就少了许多。
没了上官,几个小主簿说起话来就更无所顾忌了些。
“昨日,太子太傅联合多人,上述为静王陈情,请官家放他出来呢。”
“官家是何态度。”
“自然没有应允。只是,态度比之前软和不少。依我之见,太傅这般软磨硬泡下去,静王被放出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那,其他大人们能同意。”
“官家只两个儿子,纵然上官们再不愿,也不好真叫皇子龙孙折了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了下去,李玥妩也收回心神。
她心中并不意外。
于情,皇帝两个儿子中,只静王是嫡出。于理,他的罪名被落在受贿和御下不严,褫夺封号,禁足凉山已是从重处罚。
而且。
李玥妩敲打着算盘,嘴角的弧度嘲讽。
朝中若是宸王一家独大,也不是皇帝愿意见到的情形。
细数历史,哪个皇帝不曾忌惮年轻力壮的皇子。
世人皆以为皇帝宠爱宸王非常,可李玥妩冷眼瞧着,皇帝扶持宸王不过是跟太子抗衡罢了。
太子自十岁起,跟着皇帝东征西战,立下不少功劳,在军中颇有威信。大乾建制后,他就在武将的拥趸下被册立为太子。
反观宸王,除了皇帝的宠爱,再无能与太子抗衡的地方。不管是他的外家,还是他的才能,都只是平平而已。
四年前一边倒的情形,在宸王迎娶永宁侯嫡女后,才稍有转变。
提到永宁侯,李玥妩指尖拨动算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永宁侯乃是前朝将军。正德帝的起义军攻打到川峡时,他为保百姓,被平阳王劝降,加入起义军阵营,在推翻前朝中出了不少力。
他的爵位很有分量,又掌有军权,与朝中诸如平阳王等武将都私交甚笃。若他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参与皇家之争。可他却站队宸王,还将女儿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