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道：“我知道。可是，裴泓之，我也希望你好。”
异种降临后，她亲手送走一个个亲人和好友，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接受死亡和离别，可当李家村的众人断命在自己眼前时，她才知道，再经历上百次，也一样会难过。
她不想再做被留下的一个。
当她自私吧。
她身边珍惜的人，只剩三五。
如果非要离别，她希望自己能是先离开的一个。
裴泓之被她抓着手，能清楚感受到李小婵些微的颤抖。
他苦笑。
“你这样，我还如何争取。”
李小婵今日格外柔软。
她很轻的晃了晃裴泓之的手。
“你已包容我多回，这次也依了我吧。好不好？”
裴泓之看着她的眼，说不出“不好”的话。对着李小婵，他习惯了妥协。
“但是，”裴泓之顽强撑住最后一点底线，“你也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
李小婵还要说话。
裴泓之忙别开眼：“这个，没得商量。我也答应过李巧儿的。”
李小婵轻笑一声。
“嗯。我没说不让。”
被摆了一道，裴泓之捏了下她的手，权做报复。
从长欢食肆离开，流萤上了回宸王府的马车。
无人之时，她维持的冷静碎裂。
孟先生……
她闭着眼，重重的吸了口气。
叫她如何恨他，又如何不恨他？
掌心的刺痛，让她逐渐清醒。
她努力叫自己将良平抛到脑后。
姜明慧是重生之人。
她震惊之余，还有些疑惑被解开的了然。
姜明慧有时会叫她觉得矛盾。分明毫无城府和手段，却又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新奇想法。
比如说叫宸王大出风头的万民伞。
以她的见识，未必明白万民伞的含义，可她就是提出来了，还有颇为详细的开展计划。
现在看来，多半是她前世所见所闻。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流萤下了马车，直奔姜明慧的院子而去。
到门口，却被一个侍女拦下。
“侯府大郎君送了信，叮嘱奴婢直接交给王妃，不必经姑姑之手。”
姜问晁。
流萤拿过信，并未拆开看。
她先向侍女道了谢，又叮嘱道：“侯府上下偏心二娘子，叫主子受了不少委屈。这些日子来的这样勤，多半是打着看主子笑话的主意。我们警醒着，莫叫他们钻了空子。”
“婢子明白的。”
流萤温和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最近照顾王妃你们也辛苦了，月底，账房会多给大家支一个月的工钱，再多允你们一日假期，你去同她们说说，各自调好时间，不能一齐走了，叫府上没个人使唤。”
侍女高兴不已，小快步的去寻人说了。
流萤收敛笑，寻到避过人的地方，将信拆开。
姜问晁在信中询问了姜明慧的身体，还说了要离“远房亲戚”远着点，不可再与之接触。若是对方以她身份做拿捏，一定要抵死不认。
看来，永宁侯虽然不知那则传言，但也清楚，一旦姜明慧身份暴露，也是不能为皇帝所容的。
她将信折好，唇角微微挑起。
永宁侯。
送上门的把柄，她不好好把握，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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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一别经年
“见着人了？”
流萤走进内间，见姜明慧侧身躺在榻上闭目小憩，放轻了脚步。
她却还是掀起眼皮看了过来。眸中清明，显然并未睡着。
流萤镇定应下，“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听闻亲友多已故去，无奈上京寻个依靠。眼下在街上开了间食肆，生意尚可。”
姜明慧闻言没了兴趣。每年来打秋风的亲戚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怎样凄惨的身世都有，她已经见怪不怪了。那铺子八成也是侯府出钱给买的。
“这些日子，可有进展？”她问的是报复静王夫妇的事。
流萤给她按着头，闻言道：“静王夫妻已经离心。但要为小皇孙报仇，不能操之过急，若不能一击必中，只怕往后再无机会。”
姜明慧叹了口气。
“也是我太心急了。”她拉过流萤的手，轻拍了两下，“你按着计划来，莫被我影响了。”
若是可以，姜明慧也希望能亲手为自己，为孩子报仇。可经过五年的时间，她已然看清了自己的能力。
若是在复生之初，她还能凭借着前世的记忆，提前做些应对，到后来，桩桩件件被改变，她所知道的许多事，发生了极大的翻转，重活一世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姜明慧也试图改变过，她跟着流萤学棋艺，练书法，读圣贤书，可这些能带来的补充太少，也太慢。
后来，她不再刻意去追求了。因为她突然明白了李翠荷前世说的一句话：身居高位者，不必如何多智，自有人会揣摩她的喜好，为她清扫障碍。
现在不就是嘛。
她用一点恩惠，就换来了流萤死心塌地的效忠。因为她是王妃，全府上下，都要恭敬对待。只要她不犯错，就是宸王，碍于她背后的永宁侯府也对要对她敬重三分。
感受到权力和地位带来的优势，姜明慧再一次庆幸抢在李翠荷之前救了宸王，换得回京的机会。也抢在姜明姝之前嫁给了宸王，成为盛京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日后，她还会成为唯一尊贵的女人。
姜明慧眼中的得意，流萤没有错过。她垂眸，心思转了下，状似无意的说道：“今日回府的路上，婢子听到还有人在谈论去岁万寿节王爷准备的寿礼，万民伞。王妃怎得会想到这个做寿礼？也着实叫婢子惊叹。”
姜明慧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前世，姜明姝在嫁给宸王后，借着万民伞在万国宴上大出风头，得了官家的青眼，还受了不少赏赐，她当时就记下了。
这一世，她在姜明姝之前用了万民伞，虽然因着时间仓促，没有万国宴上的惊艳，但也叫宸王风光了一把。
宸王得了甜头，言说今年给官家的寿礼也要她准备。
姜明慧忙推了。她能记得的也就一个万民伞，哪里敢应下。
“就，忘了是在哪本杂记上看过。”
流萤进一步证明了李小婵的猜测，见姜明慧眼神闪躲，揭过了万民伞的事，转而说起别的。
“婢子得了消息，静王妃和静王离心后，还留着拿捏静王的把柄，只是不知她将其藏在何处了，我们的眼线竟一直找不到。”
流萤本想着一试而已，竟真的从姜明慧这里得了些有用的东西。
姜明慧轻笑了声，语气带着嘲讽道：“寻常人哪里能想得到，马学士之女，堂堂的静王妃，会将珍贵的物件藏在压箱底的欢喜佛里。”
欢喜佛是何物。
流萤虽未成婚，但她在姜明慧跟前伺候，该懂的都懂了。闻言，耳根便热了起来。
姜明慧还在继续说:“什么女子典范，淑慧贤德，不过是些笑话。一家子男娼女盗，倒是侮辱了清流文人的名声。”
约莫是憋狠了，姜明慧说了许多秘事。流萤有意引导，从中得了不少重要的线索。
她一一记下。
待姜明慧说累了睡下后，悄声退了出去。
将写好的信叫人给李小婵送去，她才准备回主院，宸王身边的长随就找了过来。
大约是急事，长随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流萤倒了凉茶给他。
长随道：“姑姑叫人好找。”他去主院，又去小院，寻了大半个王府。
不待流萤回答，他喘匀了气，忙将正事说了。
“前头来了位仙风道骨的先生，言说是您的故人，王爷叫您过去辨认呢。”
流萤心头涌上某个猜测。
她不自知的咬着唇，在长随的催促下，往前院的书房走。
进了院子，就隐约能听见几道交谈的声音。
来自宸王、奉合以及其他幕僚，其中夹杂着另一道陌生又带着些熟悉的声音。
流萤站在门外，踌躇不知如何。
长随没给她时间，叩了门，朗声道：“王爷，流萤姑姑来了。”
里头交谈的声音停下。
得了宸王的应允，长随小心将门推开，示意流萤进去。
外书房很大，站着众幕僚和宸王也依旧空旷，多了个人，也并未叫空间显得拥挤。
可流萤站在门边看着他，却觉得空间逼仄，挤压的她呼吸困难。
孟夫子。
良平先生。
一别经年，她唇微启，却不知如何称呼对方。
好像才五年，可流萤觉得已经是半生。
曾经风华正茂的孟夫子，成了满头华发的良平先生。
他眼中的笑意不再疏朗，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唇角牵动都变得困难。